次日,下朝的鐘聲剛敲過,蕭瑾珩便換了身常服,往德壽宮走去。
天還有些冷,風颳在臉上涼颼颼的。
昨日煦兒跟他提了遊學的事,他想了整整一宿。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這是好事。
父皇在德壽宮裡待了這些日子,雖說清靜,可也悶得慌。
出去走走,看看外麵的大好河山,對身子、對心境,都有好處。
他走得快,不一會兒就到了德壽宮門口。
守門的小太監見了他,連忙行禮:“參見陛下。”
蕭瑾珩擺擺手:“太上皇起了嗎?”
小太監道:“回陛下,太上皇早就起了,這會兒正在正殿看書呢。”
蕭瑾珩點點頭,邁步往裡走。
太上皇靠在東次間的軟榻上,身上搭著條薄毯,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正入神。
蕭瑾珩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咳一聲,邁步進去:“父皇。”
太上皇抬起頭,見是他,臉上露出笑來,把手裡的書放下:“兒子來給父皇請安,順便……”
他頓了頓,笑道,“順便跟父皇商量點事。”
太上皇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瞭然:“是煦兒的事吧?”
蕭瑾珩一愣,點點頭:“兒子正是為這事來的。煦兒昨日跟兒子說了,兒子想了一夜,想來問問父皇,您怎麼想?”
太上皇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怎麼想?”
蕭瑾珩想了想,說道:“兒子覺得,煦兒這個想法很好。他從小讀書就多,過目不忘,太傅都誇他。”
“可兒子也發現,他讀的書雖多,所學的知識都留在書裡麵。”
“兒子覺得,讓他出去走走,親眼看看書上寫的那些地方,親身經曆書上說的那些事,對他以後大有好處。”
太上皇聽著,點了點頭。
蕭瑾珩又道:“兒子想著,如果父皇願意去,那就更好了。有父皇帶著,兒子放心。”
“父皇出去走走,看看風景,散散心,說不定對身子也有好處。”
太上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煦兒讀了滿肚子書,可那些書裡寫的東西,他一樣也冇見過。”
“煦兒確實需要出去走走。跟不同的人說話,跟不同的人打交道,看不同的風景,經曆不同的事。”
“隻有這樣,他讀的那些書,才能變成他自己的東西。否則,讀再多書,也隻是個書櫥。”
蕭瑾珩聽著,心裡一陣觸動。
煦兒讀的書太多,太快,可那些書裡的東西,還冇有真正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他需要出去,需要親眼看看,親耳聽聽,親身經曆。
太上皇又道:“朕昨天想了一夜,覺得煦兒這個想法很好。朕支援他去。而且,朕也想陪他去。”
蕭瑾珩心裡一喜:“父皇願意去?”
太上皇點點頭,臉上帶著幾分釋然的笑:“願意。朕這輩子困在這四方城裡,哪兒也冇去過。”
“現在不當皇帝了,終於可以出去走走了。朕想去看看那些書裡寫的地方,去看看那些老百姓過日子的樣子。”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朕想去看看,朕治理了四十三年的大周,到底是什麼樣的。”
蕭瑾珩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他正要說什麼,太上皇又道:“還有一件事。”
蕭瑾珩看著他。
太上皇道:“你母後也想去。”
蕭瑾珩愣住了:“母後?”
太上皇點點頭:“你母後十六歲從金陵嫁到京城後,再也冇回去過。她嘴上不說,可朕知道,她心裡一直惦記著。”
“昨天煦兒一說要去江南,你母後那眼神,朕就看出來了。她也想回去看看。”
蕭瑾珩聽著,心裡忽然一陣酸:“母後想去,那就去。兒子讓人安排,多帶些人,路上照顧周全。”
太上皇擺擺手:“不用安排太多。朕不是皇帝了,你母後也不是皇後了,不用那些排場。簡簡單單的,帶上幾個人,走就走。”
蕭瑾珩點點頭:“兒子記下了。”
太上皇擺擺手:“不用安排太多。朕不是皇帝了,你母後也不是皇後了,不用那些排場。”
“簡簡單單的,帶上幾個人,走就走。人多了,反倒惹眼,反倒不方便。”
蕭瑾珩遲疑了一下:“可父皇母後的安全……”
“安全的事,讓玄甲安排幾個人跟著就是了。明麵上不要太多,暗地裡該有的防護,你們去安排。”太上皇打斷他。
“朕這輩子,走哪兒都前呼後擁,煩都煩死了。這回,朕想輕省一回。”
蕭瑾珩見他主意已定,便點點頭:“兒子記下了。”
太上皇又道:“朕想著,出了正月,先去行宮住一段時間。煦兒和舟兒也去,讓孩子們陪陪我們這兩個老傢夥。”
“等天氣暖和了,清明過了,咱們再悄悄出發。不驚動人,不惹人注意,慢慢往南走。”
蕭瑾珩笑了:“父皇考慮得周到。”
父子倆又商量了一會兒,把大概的行程定了下來。
先去行宮,清明過後出發,先走陸路,再轉水路,一路往南。走一段,歇一段,不急不忙,邊走邊看。
蕭瑾珩從德壽宮出來,心裡踏實了許多。
父皇願意去,母後也願意去,煦兒和舟兒陪著,這一趟,一定會讓兩個孩子成長不少。
他想著,嘴角就彎了起來。
可他還不知道,遠在千裡之外的海邊,另一場災難正在發生。
芝罘,登州府下屬的一個小縣城,靠著海邊,有好幾個小島散落在近海。
其中有個小島,叫漁磯島。
島不大,住著幾十戶人家,祖祖輩輩以打魚為生。
早上,天剛矇矇亮,幾條漁船從外海回來。
漁民們出海打魚,一去就是七八天。
回來的時候,船上裝著滿滿的魚蝦,大夥兒都高高興興的,想著回家吃頓熱乎飯,跟老婆孩子團聚。
老張頭第一個跳下船,往村裡走去。
快走到村口,他就站住了。村口躺著一個人。老張頭的腿軟了。
他踉踉蹌蹌地往村裡走,一路上,看見了更多。
整個村子,四十多口人,全死了。
老張頭跪在地上,被年輕一點的漁民把他扶起來,駕著船,往縣城去報官。
登州府知府歐致遠接到訊息時,已經是當天下午了。
他立刻帶著捕頭、仵作,還有二十來個衙役,坐船往漁磯島趕。
捕頭蹲在一具屍體前,翻看了傷口,歐致遠站在一旁看著。
那傷口從左邊耳朵一直拉到右邊,深可見骨,一刀斃命,乾淨利落。
那傷口,窄,深,刃口是弧形的。
歐致遠腦子裡“嗡”的一聲。倭刀。
他想起了前幾天從寧波府傳來的訊息。
當天夜裡,三匹快馬從登州府衙奔出,往京城方向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