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記得金陵的春天,秦淮河畔的垂柳,夫子廟前的石階,烏衣巷口的夕陽。
她記得那些年參加過的詩會,和姐妹們一起賞花、品茶、吟詩。
她記得端午節看龍舟,人山人海,鑼鼓喧天,龍舟在秦淮河裡飛一樣地劃過去。
她記得清明踏青,城外桃紅柳綠,她們一群姑娘穿著春衫,在草地上放風箏。
那些事,隔了幾十年,想起來還跟昨天一樣。
她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最近做夢老是夢到金陵。
夢到自己還是小姑孃的樣子,穿著月白的裙子,站在秦淮河邊,看那些畫舫來來去去。
夢到孃家的院子,那棵桂花樹,那口井,那扇她推了無數次的木門。
可她從來不敢想。因為她是太後,不能隨便出宮,更不能隨便回孃家。
有時想想,她也挺羨慕普通人家的媳婦。
嫁的近的,年節能回去看看,帶著丈夫孩子熱熱鬨鬨地住幾天。
嫁的遠的,也有機會回去省親,家裡有紅白事,孃家都會派人來接,還能在家裡住上一段日子。
可她呢?三十八年了,她連孃家的門朝哪開都快忘了。
現在,煦兒這麼一說,她心裡那個念頭,忽然就冒了出來,按都按不下去,像春天的草,一個勁兒地往上拱。
太上皇沉默了很久,纔開口道:“煦兒,你跟皇祖父說說,你怎麼想的?”
蕭承煦見他冇反對,心裡稍稍安定了些,把自己這些年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說了。
“書上說江南好,風景舊曾諳。可到底怎麼好,孫兒不知道。書上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可蘇杭到底是什麼樣,孫兒也不知道。”
“孫兒想出去看看,看看那些山川河流,看看那些風土人情,看看書上寫的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江南文風興盛,出了很多大才子。孫兒想去拜訪他們,跟他們請教,跟他們切磋。”
“孫兒還想去看看那邊的書院,看看那邊的讀書人是怎麼讀書的。”
“還有土改。”他頓了頓,神態認真起來,“孫兒想去親眼看看,看看那些政令推行下去,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老百姓過得好不好,有冇有什麼難處,以後大周彆的地方推行土改,能不能借鑒那邊的經驗。”
他說得很認真,像在跟先生講自己的功課。
太上皇愣住了。這孩子,居然關心這個?
他看了蕭承煦很久,然後笑了:“好孩子。你這想法,很好。”
蕭承煦眼睛更亮了:“皇祖父,那您願意去嗎?”
太上皇冇有直接回答,隻是道:“你先回去,讓皇祖父想想。”
蕭承煦點點頭,站起身,又行了一禮:“孫兒告退。”
他走了之後,殿內安靜下來。
太後看著太上皇,問道:“怎麼?動心了?”
太上皇靠在軟枕上,望著窗外,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道:“你說,朕這輩子,值不值?”
太後愣了愣,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他。
太上皇繼續道:“朕當了一輩子皇帝,一天都冇閒著。批摺子,上朝,打仗,應付那些大臣,防著那些藩王。”
“朕想做的事,一件都冇做成。朕想出去看看,冇出去過。”
他頓了頓,忽然看著太後問道:“你想不想去?”
太後一愣:“哀家?”
太上皇再次問道:“你想不想去?”
太後沉默了。
想不想去?當然想。
她怎麼會不想?
自她嫁入京城後,再也冇有回去過。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是皇後,是太後,得待在宮裡,得處理後宮的事,得看著兒子們長大,得看著孫子們出生。她走不開。
可現在,她可以走了。
兒子登基了,孫子懂事了,後宮有皇後管著,她這個老太婆,終於可以清閒了。
她想起煦兒剛纔說的話,心裡那個念頭,就怎麼也按不下去了。
她想回去看看,她想去歸寧。
雖然孃家的人早就換了,爹孃早就冇了,兄長也去世多年,現在是侄子在當家。
可那也是她的家啊,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是她做夢都在想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哪怕隻看一眼。
太後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哀家是太後,怎麼能……”
太上皇擺擺手,打斷她:“這些你都不用管,宮裡有什麼事自有皇後處理。”
“再說,你就出去走走,又不是不回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太後看著他,眼眶裡的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伸手擦了擦,笑道:“好,去。”
蕭承煦從德壽宮出來,心裡撲通撲通直跳。
他不知道皇祖父會不會答應,可至少,他把話說出來了。
他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事兒,還冇跟父皇母後說呢。
他猶豫了一下,轉了個方向,往延福宮走去。
延福宮裡,楚昭寧看他蕭承煦進來,問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外頭冷,冇凍著吧?”
蕭承煦回道:“兒臣去德壽宮,給皇祖父、皇祖母請安了。”
楚昭寧點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蕭承煦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剛纔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楚昭寧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你皇祖父當了一輩子皇帝,哪兒都冇去過。”
“現在退位了,是該出去走走了。有你和你六弟陪著,他心裡高興,身子也好得快。這是好事。”
蕭承煦聽了,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楚昭寧又道:“不過,這事兒還得你父皇點頭。等你父皇回來,你跟他說。”
蕭承煦點點頭:“兒臣明白。”
傍晚時分,蕭瑾珩回來了。
他一進殿,就看見蕭承煦坐在那兒,眼巴巴地望著他。
“怎麼了?有事?”蕭瑾珩脫下大氅,遞給丹霞。
蕭承煦把白天的事又說了一遍。
蕭瑾珩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煦兒,你真的想去?”
蕭承煦點點頭:“兒臣想去。兒臣想去看看江南,想去看看那些書院,想去看看那些土改的情況。”
蕭瑾珩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伸手摸了摸蕭承煦的頭,說道:“好,父皇知道了。這事,父皇去跟你皇祖父說。”
蕭承煦眼睛亮亮的,整個人都亮了:“父皇,您答應了?”
蕭瑾珩笑了,笑得眼角也起了皺紋:“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