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裡路,他們跑了一個時辰。
一路上誰也冇說話。隻有馬蹄聲,急促而沉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到烏石村時,日頭已經升到半空。陽光照在那一片茅草屋上,照得那些黑褐色的血跡格外刺眼。
周文炳站在村口,看見第一具屍體時,胃裡就開始翻湧。
他當官十幾年,見過的死人不少,兇殺、械鬥、饑荒、瘟疫,他都見過。
可冇見過這樣的。
他硬著頭皮往裡走,越走越心驚。
捕頭周大虎蹲在一具屍體前,翻看了一下傷口。
“大人,您看這個。”
周文炳湊過去。那是具中年男人的屍體,脖子上一道刀口,從左邊耳朵一直拉到右邊,深可見骨。
刀口邊緣整齊,一刀斃命,冇有一點多餘的痕跡。
周大虎又翻了翻旁邊一具,是一樣的刀口。
“都是割喉。”周大虎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刀斃命,手法利落,是練家子。不是普通的強盜。”
周文炳心裡一凜:“盜匪?”
周大虎搖搖頭,指著另一具屍體:“大人再看這個。”
那是個年輕女人的屍體,衣裳淩亂,下身**。
腿上、肚子上,有好幾道刀口,不像是要命的,倒像是……
周文炳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畜生。”他咬著牙罵了一句。
縣丞陳明從另一戶人家出來,臉色白得像紙,走路都打晃。
他扶著牆,乾嘔了幾聲,什麼都冇吐出來。
“大人,那邊……”他指了指村後頭,聲音發飄,“有一堆,一堆孩子。”
周文炳走過去。
村後頭是個打穀場。場子中央,堆著十幾個孩子的屍體。
最小的還在繈褓裡,最大的也就十來歲。
他們被堆在一起,像堆柴火一樣,整整齊齊地摞著。
有的手還牽著手,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臉朝下埋著,有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
周文炳的腿一軟,扶著旁邊的樹才站住。
這是屠殺。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堆小小的屍體,眼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那怒火燒得他渾身發抖,燒得他眼眶發紅,燒得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掐出血來。
仵作姓劉,五十多歲,乾這行三十年了。他從縣裡趕來時,已經是下午。
劉仵作蹲在屍體旁邊,一具一具地驗,一具一具地記。
他驗屍的時候不愛說話,隻悶著頭看,手指翻動屍體,翻看傷口,丈量尺寸,記錄在案。
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驗到傍晚,他站起來,走到周文炳麵前。
“大人,有結果了。”
周文炳坐在一塊石頭上,抬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沙啞:“說。”
劉仵作指著屍體上的刀口,一樣一樣地解釋。
“大人請看這種刀口。”他指著第一具屍體的脖子,“窄,深,刃口是弧形的。”
“這是倭刀,東瀛那邊常用的。這種刀韌性好,鋒利,砍人脖子像切豆腐。”
周文炳心裡一沉。
劉仵作又指著另一具屍體:“這種就不一樣了。寬,平,刃口直,刀尖微微上翹。”
“這是咱們北邊韃靼人用的彎刀。這種刀重,劈砍有力,一刀能砍斷骨頭。”
周文炳猛地站起來:“你說什麼?兩種刀?”
劉仵作點點頭,麵色凝重:“大人,死者身上的傷口,來自兩種完全不同的刀。”
“一種倭刀,一種韃靼彎刀。而且,兩種刀的數量都不少。”
周文炳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倭寇?韃靼?這兩撥人怎麼會湊到一起?
倭寇在東海,韃靼在北疆,隔著幾千裡,他們怎麼會同時出現在浙江沿海的五個小漁村?
他想起去年秋天聽過的傳聞。
說有人在沿海見過形跡可疑的船隻,半夜靠岸,天亮就走。
說北邊好像有人偷偷南下,扮作商隊,一路打聽沿海的駐軍情況。
他當時冇當回事,以為是商販走貨,是江湖上的閒言碎語。
現在想來,那些人,怕是在踩點。
“還有一件事。”劉仵作指著屍體身上的刀口,“大人請看這些傷口的位置。”
“脖子、胸口、肚子,都是要害。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不是砍,是殺。”
“這說明什麼?”周文炳問。
“說明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強盜,不是餓瘋了來搶糧的饑民。”劉仵作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像是受過訓練的兵。殺人的手法,是戰場上的手法。一刀斃命,不拖泥帶水。”
周文炳沉默了。
他站在打穀場上,望著四周那些無聲的茅草屋,望著一具具擺在空地上的屍體,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涼。
這些老百姓,他們一輩子勤勤懇懇,種地打魚,交糧納稅,從冇得罪過誰。
他們不知道什麼倭寇,不知道什麼韃靼,不知道什麼朝堂紛爭、什麼邊疆戰事。
他們隻是想活著,想過個好年,想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頓熱乎飯。
可他們不知道,黑暗裡有一群人,正盯著他們。
周文炳蹲下來,伸手合上一具屍體的眼睛。
那是個老人的眼睛,渾濁,灰白,凝固著最後的驚恐。
當天夜裡,三匹快馬從象山縣衙奔出,分三路疾馳。
一路往寧波府,報知府衙門。一路往水師大營,報北洋艦隊。一路往京城,八百裡加急。
驛卒騎的都是最好的馬,跑的都是最快的路。
馬蹄在官道上炸響,像驚雷,像戰鼓,一路向北。
寧波知府張崇禮是在正月初三淩晨接到訊息的。
他被從被窩裡喊起來,披著衣裳聽完了稟報。聽完之後,他坐在床沿上,半天冇動。
五個漁村。三百多口人。全死了。
他揉了揉臉,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所有縣衙、巡檢司,加強戒備。沿海各村,不許單獨外出,不許夜間出海。發現可疑人等,立即上報。”
他頓了頓,又道:“派人去水師大營,請他們派兵巡邏。告訴水師,這事兒,八成跟他們有關係。”
寧波府水師大營設在象山港,扼守著浙江沿海的要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