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冇有回頭------------------------------------------“晚時，”他的聲音從長桌那頭傳來，低沉，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像在壓著什麼情緒，“你問這些做什麼？”“冇什麼。”，跟他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兩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就是好奇。畢竟跟何小姐聊了這麼久，瞭解一下共同話題。”，繼續吃菜。好像跟他對視這件事，不值得多花一秒鐘。，趕緊出來打圓場。，響到有點刺耳，像在用力填補什麼裂縫：“來來來，喝酒喝酒，聊這些乾嘛？晚時，你畢業設計做得怎麼樣了？導師是誰？需不需要蘇徵幫你看看？他可是過來人——”“不用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不用了，我寫完了”，“我的畢業設計已經交了。導師說還不錯。”。他的嘴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趙哥，”林晚時放下筷子，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讓人發毛，“你是不是覺得，我的畢業設計要靠彆人？”：“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林晚時笑了。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霧氣，手指一劃就散了，“但沒關係，很多人都這麼想。，是因為蘇徵。覺得我幫他整理資料，是在舔他。
覺得我的畢業設計，也得靠他改。覺得我林晚時離開了蘇徵，什麼都不是。”
包廂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冇有人動筷子，冇有人碰杯，冇有人說話。
趙明遠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戳穿後的尷尬。
何密蒙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不敢看任何人。
其他人要麼低頭玩手機，要麼假裝在研究桌上的菜。
蘇徵坐在長桌那頭，手指不再敲桌麵了。
他端著酒杯，看著林晚時，表情是空的。
那種空不是麵無表情，而是一個人被人扒開了所有偽裝之後，露出的最原始的、什麼都冇有的空白。
“但你們有冇有想過，”
林晚時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在念自己的簡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也許我隻是喜歡做設計？也許我幫他整理資料，是因為那些方案確實好，我想學習？也許我的畢業設計，是我自己熬了三個月做出來的，拿了優秀提名，導師說可以拿去參展？也許我找工作，是想靠自己的能力在這個行業站住腳，不想一輩子活在彆人的影子裡？”
冇有人回答。
冇有人敢回答。
“算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透了，澀味在舌尖上蔓延，“當我冇說。”
她真的不說了。
她又開始吃菜，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啃，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包廂裡的氣氛變得很奇怪，像一場戲演到了中場，所有人都忘了下一句台詞。
冇有人再開玩笑了，冇有人再調侃了。
趙明遠端著酒杯不知道該敬誰，站在林晚時旁邊像一根多餘的電線杆。
何密蒙坐在蘇徵旁邊，笑容已經完全垮了。
蘇徵冇有說話。他就那麼坐著，看著長桌那頭的林晚時。
她在吃排骨。
啃得很認真，骨頭上的每一絲肉都啃乾淨了，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手，又夾了一塊。她是真的在吃飯。
不是賭氣，不是演戲，是真的餓了。
她今天下午在圖書館泡了四個小時，改畢業論文的格式，接到趙明遠的電話說“蘇徵組的局，你不來不好吧”，她就來了。
她本來不想來的，但她想——最後一次。
就當是跟過去告個彆。
這頓飯不管心情如何，至少要把本吃回來。這家餐廳的排骨確實做得好，比她學校門口的小館子強多了。
她突然想起以前——她給蘇徵送咖啡的時候，總是站在他工作室門口，小心翼翼地敲兩下，等他頭也不抬地說一聲“進來”。
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杯子的標簽永遠轉向他看不到的那一麵——怕他看到熱量，怕他覺得她不夠細心。
她問他“蘇徵，你吃了嗎？”他說吃了，她就走了。
他說冇吃，她就去樓下給他買飯，跑上跑下，氣喘籲籲的，但從來不讓他看到。
她自己呢？她吃了嗎？
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他。
他吃飽了嗎？他累不累？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他有冇有注意到她新剪的頭髮？他有冇有看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
他在她畢業設計答辯的時候會不會來看？她每次路過他的工作室都會放慢腳步，期待能“偶遇”他。她會在深夜翻他的朋友圈，把每一條都反覆看很多遍，揣摩他發每一個字時的心情。
她會因為他一句“嗯”高興一整天，也會因為他不回訊息失眠一整夜。
蘇徵也從來冇有問過她吃冇吃。
一次都冇有。
何密蒙又開口了。
這次她的聲音冇有剛纔那麼自信了，帶著一絲顫抖，像一個演員發現劇本不對了，台詞背不下去了，但還是要硬著頭皮演完：“晚時姐，你是不是生氣了？因為我來？”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林晚時。
林晚時放下筷子，看著何密蒙。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何密蒙覺得自己像被X光掃描了一遍，所有的偽裝都無所遁形。
“何小姐，”她說，“我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因為蘇徵跟我——”何密蒙的聲音越來越小。
“蘇少跟誰在一起，是他的自由。”林晚時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冇有一絲波瀾，
“我冇有什麼資格生氣。”
“那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
林晚時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以前我年輕，不懂事。現在懂了。”
以前我年輕，不懂事。
現在懂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到像一片羽毛從天上飄下來，落在地上，冇有聲音。
但在場每個人都聽清了。
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不重，但紮得很深。
深到趙明遠端著酒杯的手開始發抖，深到何密蒙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深到角落裡玩手機的人都抬起了頭。
以前我年輕，不懂事——那個給他送咖啡的人，那個幫他整理資料的人，那個在他工作室門口猶豫著不敢敲門的人，那個被他冷落了還會髮長訊息解釋自己的人，那個看到他身邊有彆的女人會紅著眼眶失眠的人，那個省下飯錢給他買禮物的人，那個在深夜翻他朋友圈翻到天亮的人——那個人，她不懂事。現在懂了——那個人不在了。
趙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蘇徵的臉色，又閉上了。
蘇徵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尷尬，是一種他從來冇有在蘇徵臉上見過的東西——空白。
像一台精密的機器突然被人拔掉了電源，所有的齒輪都停在了最後一秒的位置，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轉。
何密蒙坐在他旁邊，手指絞得發白。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這齣戲的主角。
林晚時也不是。
這齣戲的主角從來都是蘇徵一個人。他導，他演，他給自己寫了一個“被所有人喜歡”的劇本，然後強行讓所有人配合他演出。
但現在有一個演員罷演了。
就在這尷尬之際，有人的到來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喲，大傢夥都在呢，我看你們這桌好熱鬨，伸過頭一看這不是蘇少嘛，不介意我和許雀揚來蹭個飯吧。”
季霖拉著許雀揚就要強勢的闖進來。
其實是他看到林小姐進來了，想到許雀揚默默喜歡了林晚時這麼久。
他特意把許雀揚拉過來看個清楚的。
蘇徵皺著眉頭看著他們，雖然他心裡對這兩個人冇什麼好印象，但明麵上也不能表現出來。
畢竟隻是添兩雙筷子的事。
“晚晚。”蘇徵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帶著一種她從來冇聽過的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磨，“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畢業設計做完了就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太著急——”
這句話問得很輕。
像關心，像試探，也像——在確認什麼。
像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中伸手去抓一根不知道還在不在的繩子。
他甚至在用“畢業”這個話頭，試圖把她拉回來——你還冇畢業，你還需要指導，你還需要我，你怎麼可能不需要我？
“我不累。”
林晚時說，“畢業設計已經交了。我現在挺好的。”
“那你今天——”
“我今天很好。”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像冬天的陽光，有光，但冇有溫度。但蘇徵認識這個笑容。
這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期待的笑。不是那種“你看我多乖，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的笑。不是那種被調侃了會臉紅、被冷落了會難過、被他看一眼就能高興一整個星期的笑。
這是一個人徹底放鬆之後的、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白開水，終於涼透了。
蘇徵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隻有一下。然後停住了。那一聲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響，像一顆心臟跳了最後一下，然後不再跳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辣得他皺了皺眉，但他冇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杯子見底了，他拿起酒瓶自己倒，酒液濺到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冇有擦。
“蘇徵，你少喝點。”何密蒙輕聲說，伸手想去拿他的杯子。
蘇徵避開了她的手。
動作不大，但很明顯。
像條件反射，像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做出了選擇。
何密蒙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後慢慢收回去，像一隻被拒絕的貓，縮回了自己的角落。
桌上有人看到了這一幕，但冇有人敢說什麼。
趙明遠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響了，響到有點刺耳，像一個人在用力敲一麵已經裂了的鼓：“來來來，喝酒喝酒，今天主要是聚聚，彆搞得這麼嚴肅——晚時，你彆想太多，我們都是朋友，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趙哥，”林晚時放下筷子，“我冇有想太多。我在吃飯。你一直在跟我說話，我都冇吃幾口。”
趙明遠徹底說不出話了。他的嘴張著，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晚時站起來。
她拿起桌上的手機，把帆布包從腳邊拎起來，那遝論文草稿又滑出來一點，她這次冇有塞回去，就那麼露著。動作很慢，很自然，像在學校食堂吃完一頓飯，準備回圖書館繼續改論文。
“你們慢慢聊。”她說。
她轉身往門口走。每一步都很穩，不急不慢，像一個人終於卸下了背了很久的東西，腳步都變輕了。
“林晚時。”
蘇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晚時”，是“林晚時”。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隻有在正式場合，在對她下指令的時候，纔會這樣叫她。
她停下來。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