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林如英奉命統籌安置流民一事，已經離開營地近一個月。
一個月來，她攜皇帝節令，奔波於荊州新定諸縣，將賑濟、安民、墾田、立製諸務一肩挑起。
期間，她持旨號令羅不辭追擊梁州軍殘部之餘，儘力收攏流散之民；又命武思惟部沿江清理匪患、疏通道路；繼而以軍報行檄文事，急催邯城與雍北各郡縣，遴選老吏南下，填補官缺。
同樣，揚州的崔琰得了手詔，也是晝夜兼程，領著那批躊躇滿誌的揚州舉子們，緊趕慢趕到了荊州前線。
這些年輕麵孔，一放下行囊便被分派至各郡縣，頂著“預備會試”的名義，實際擔負起田畝清丈、安撫流民、編戶齊民的重任。
昔日文士的清談，如今化為田間巷陌的奔忙，雖手忙腳亂，卻也撐起了亂後地方草創的骨架。
這些事情，林如英都會隔三差五的彙報給項瞻，因此，項瞻雖一心撲在攻打潤州城上，但對於戰外之事，也是瞭如指掌。
此時聽得賀青竹彙報，他當即就明白過來：這是他先前下的命令，為了日後攻城之需，調回了聶雲升部的全甲輕騎與與柳磬率領重甲鐵騎，如今正是他們趕回來了。
“讓他們進來。”項瞻揮了揮手，坐回帥案後。
燕行之與徐雲霆則默默站在一旁，不時扭頭看一眼帳外，不時又微低著頭陷入沉思，許是在思考項瞻方纔的未儘之言，斟酌著該如何破局。
少頃，林如英、聶雲升、柳磬三人披風帶寒走進大帳，並肩來至帥案前，齊齊躬身行禮：“末將參見陛下！”
“一路辛苦，都免禮吧。”項瞻麵上浮現出一絲笑容，目光在聶、柳二人身上停了一瞬，最後還是看向林如英，“林將軍，新定諸地的民情吏治如何？揚州那些士子，可否堪用？”
林如英抱拳道：“回陛下，雍北距離梁州路途遙遠，選調的官吏合計三百七十一人，四日前方纔抵達梁州境內，不出半月，便可填補各地緊要缺職。此外，此次趕來的揚州士子共二百三十一人，經末將與崔侍郎一同遴選，一百六十二人暫授郡府參軍、書佐，各縣縣令、主簿等職，分赴荊東、荊南四郡三十一縣實任。”
她頓了頓，接著說，“餘下的那些，或嫌實務艱難，或心有他想，已遣返回揚。然治地初辟，政令時有阻隔，地方舊族隱伏，潛藏敵意者不少，短期內難見奇效，但大體秩序或可漸漸恢複，人心暫安。”
“嗯，這也正常，新政哪是這麼容易推行的。”項瞻微微頷首，忽然又將帳外值守的賀青竹喊了進來，“青竹，即刻給邯城寫一份軍令，命張峰遣派玄衣巡隱，先南下荊梁二地。”
賀青竹眨了眨眼：“陛下，就這一句？”
“這一句就夠了。”項瞻催促道，“快去，他明白朕的意思。”
賀青竹應了聲是，領命離開。
“陛下，我師父他……怎麼冇護在您身邊？”柳磬突然開口詢問。
項瞻微微搖頭，細細打量了對方兩眼，二十歲左右年紀，麵容卻已飽經風霜，尤其是那一身鐵甲，早已冇了原先的顏色，到處都是被鮮血長期洇染的暗紅。
他笑了笑，問道：“他有自己的任務，倒是你，先跟朕說說，陳葵呢？”
柳磬有些遲疑，但還是抱拳說道：“回陛下，數月以來，梁州軍一路南逃，終在月前，在荊南邊境一帶被我軍合圍，其死傷慘重，但陳葵本人，還是帶著數百殘兵遁入了南嶺深處密林。”
他說著，看了一眼身旁的聶雲升，聶雲升當即說道：“末將曾派五千騎入山搜剿，但山勢險峻，林木蓊鬱，追蹤數日，未能覓得其蹤跡。陳葵猶如泥牛入海，暫時……失了蹤跡。”
項瞻眉頭一緊，這訊息並不意外，這類負隅頑抗的悍將，若想憑藉地利周旋，確能拖延一時，但最終不過是苟延殘喘。
“嗯，各軍現狀如何？”他又問，“可曾清點降卒繳獲，以及殘軍南逃前所棄輜重？”
聶雲升回稟：“末將二人遵諭令，率本部輕重騎兵回營，武將軍則在協助各地清理匪患，不日便會引兵向大營靠攏，預計半月之內可抵達。陳葵南遁倉促，棄甲仗輜重無數，降卒四千餘，皆已暫歸羅將軍麾下，其已在荊南邊境安營紮寨，以防陳葵去而複返……”
他說著，似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話鋒一轉，“對了，追擊途中，末將在潰軍敗走的山路旁發現一名官員，身著正二品官袍，重傷昏迷，後經降卒辨認，正是榮廷宰輔陸整。”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傾聽的燕行之忽然臉色一變，猛地上前兩步，搶到聶雲升麵前，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與迫切：“逸恒，你方纔說什麼？陸整抓住了？人在何處？你說他重傷昏迷，可有性命之憂？！”
聶雲升被他這架勢驚了一下，忙道：“回燕都督，此人胸口中了一記流矢，背後也有一道頗深創口，應是混戰時被兵器掃中。末將尋到他時，他已因失血過多而昏迷，後經軍醫診治，已經甦醒，性命雖無礙，但傷勢沉重，末將知其身份非同小可，不敢擅專，已將人置於重兵把守的傷兵營，著人小心看護。”
燕行之一聽，臉上頓時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轉而對項瞻重重抱拳道：“陛下，此乃天助我也！”
項瞻也坐直了身體，下意識喊出了私下的稱呼：“燕叔認識此人？”
燕行之深吸一口氣，壓下興奮，快速道：“回陛下，此人官拜尚書右仆射，為人剛直不阿，才學、識見、治政之能，皆堪稱上上之選。武成皇帝在位時，其便任職於禦史台，掌糾察官員、肅正綱紀。因性情過於耿直，屢屢觸怒上意，在朝堂人緣不佳，但無人不敬佩其忠心耿耿、一心為國的風骨。”
他頓了頓頭，歎道，“若論資曆，他或許不算多高，但論起品性，說是清流文官一係的中流砥柱，甚至說他在南方士林中有泰山北鬥般的聲望，也不為過。就連蕭執也願意用他、信他，他是主理朝政多年的首輔，深諳朝局底細。最重要的是……”
燕行之環視眾人一圈，“若臣記得不錯，當初舉薦方令舟，就是他！”
項瞻心頭一驚，徐雲霆與林如英也是眼睛一亮，顯然意識到了陸整的價值。
此人不僅瞭解潤州城內的各方訊息，更是一柄能撬開人心壁壘一道縫隙的利器，畢竟，促使方令舟逐漸做大之人，是他，這對於一心為公的臣子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燕行之見項瞻也已領會，急聲道：“陛下，若能讓他開口，助我軍攻心，比之前謠言散佈、外部施壓，效果何止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