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項瞻一心撲在梳理各方政務上,與赫連良平重申了軍務、民事、監察三條線的協調機製。
同時,密令已深入各處的玄衣巡隱,繼續加大對吳、顧等世家餘孽的暗中探查,以防其趁他離揚之際死灰複燃。
一切準備妥當,已是十月初三。
秋風帶著涼意,西城門外,項瞻一身銀甲紅披,手持破陣槍,身側是謝明端以及賀雲鬆三位年輕小將,除此之外,未帶一兵一卒。
赫連良平、丁汝真、糜鈞等一眾刺史府官員皆至城外相送,直到十裡亭外。
“就送到這裡吧。”項瞻勒住青驍,對赫連良平道,“你傷勢雖痊癒,但日常還需好生將養,莫要勞神。待朕從荊州回來,希望聽到你的好訊息。”
他語帶雙關,既指揚州政務,亦指那“平民之女”的人選。
赫連良平心中意會,微微一笑,頷首不語。
項瞻又看向眾官:“諸卿,守好揚州,待朕凱旋。”
說罷,便在眾官的“恭送”聲中,策馬先行,謝明端與三小將緊隨其後,沿著官道向西南疾馳而去。
行不過三十裡,來至一處渡口。
赫連齊得到項瞻指示,早早安排押送糧草的船隊在此等候,三十餘艘漕船滿載米糧,吃水頗深,在秋風中微微搖晃。
為首的一艘艨艟上,一名精瘦老者正憑欄遠眺,見項瞻身影,連忙率眾人下船相迎。
“老朽賀昌,參見陛下。”
老者正是賀氏商行的一名管事,項瞻冇見過,但聽他名字,想起早年赫連良平曾說過賀氏商行給手下人賜名的規矩,也知他是赫連齊心腹,值得信賴。
他喚賀昌起身,目光落在船上的那些腳伕身上,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脊背彎如蝦米,卻身形硬朗,顯然都是常年在碼頭討生活的老手。
“這些人是……”
“回陛下,多是沿江漁戶,也有從各世家田莊上逃出來的佃戶。”賀昌躬身說道,“此次運糧規模龐大,主君說眼下不宜多加勞役,便發出佈告,凡願出力者,日結工錢百文,管兩頓飽飯。這一個月來,已招了四萬多人。”
項瞻微微點頭,心中暗歎嶽父做事周全。
這些佃戶剛從世家桎梏中解脫,最缺的就是安身立命的活計,賀氏商行此舉,既解了糧運之急,又收攏了人心。
“開船吧。”他交代一句,不再多言,牽著馬,領著四人登上船。
船隊啟航,沿江西行,兩岸風物漸與揚州有所不同。
揚州水網縱橫,河汊如織,兩岸多見桑麻稻田,村落星羅棋佈;而到了荊州地界,江麵驟然開闊,濁浪拍岸,山勢嶙峋,江風裹挾著蕭瑟秋意,嗚嗚咽咽猶如獸嚎。
不過,風景雖顯冷峭,百姓卻很太平。
徐雲霆與燕行之兵指潤州,荊州東部各郡歸附大乾已半年有餘,如今望去,隻見漁舟點點,偶有炊煙自岸邊村落嫋嫋升起,一派安寧氣象。
與揚州境內仍顯凋敝、人心初定的情形相比,荊州這新複之地,竟似更快地從戰火中復甦了幾分生氣。
船行數日,沿途碼頭多有官軍接應糧草,秩序井然;岸上田壟間,已有農人收罷晚稻,正引水灌田,預備冬種;偶見一隊隊舉著大乾旗幟的兵馬沿岸巡行,甲冑鮮明,神色肅然。
“到底是燕叔,治軍嚴明,所過之處必先大開常平倉,平抑糧價,安撫民心,不然,流民歸附者也不會如此之眾。”
項瞻如此想著,心中稍慰,徐雲霆用兵老辣,但善後方麵卻比不得燕行之,二人合力,真不知天下何人能敵。
又過兩三日,船隊轉入支流,水勢漸緩,兩岸山勢漸起,層林儘染。
秋色雖美,項瞻卻無多少閒情觀賞,心中所繫,仍是潤州城內的蕭庭安,以及那封石沉大海的書信。
至十月初九,船隊已近荊州腹地,距離潤州城約莫二百裡。
是日清晨,江上忽起大霧,白茫茫一片,丈許之外不辨人影,船速不得不放慢,各船以鑼聲相聞,緩緩前行。
項瞻憑欄遠眺,但見霧氣如瘴,纏繞山林,連鳥鳴聲也消弭不見,天地間唯餘水流與船身破浪的沉悶聲響。
一種莫名的壓抑感,悄然籠罩心頭。
將近午時,霧氣略散,前方隱隱現出河道轉彎處的一片蘆葦蕩。
忽有數隻水鳥驚起,撲棱棱飛入濃霧深處,賀青竹眼尖,指著右岸低呼:“陛下,那邊……好像有人。”
項瞻也望了過去,見是三三兩兩,衣衫襤褸的百姓沿著江岸蹣跚而行,見了船隊,便如見著救星般撲到水邊,伸出枯瘦的手,嘶啞著哀求:“給口吃的吧……給口吃的……”
一眾舵手見狀,不禁麵色微變,連忙加速行船,不敢靠岸。
越往前,人影越多,起初是零星散落的流民,漸漸彙成細流,再往前,竟見大片大片的窩棚紮在江灘上,煙燻火燎,臭氣熏天。
那些流民或坐或臥,目光空洞,見了船隊,也隻是麻木地抬起頭,複又垂下,顯然,他們已被饑餓折磨得冇了力氣。
“去把賀昌叫來!”項瞻眉頭緊鎖,低聲喝道。
賀青竹應了聲是,疾步離開,不多時,便領著賀昌去而複返。
“陛下……”
“這是怎麼回事?”項瞻打斷賀昌的行禮,指著船岸上的窩棚,“哪來這麼多流民?”
“不,不知道啊……”賀昌也是一臉茫然,“老朽上月從此經過,尚無此等景象……”
項瞻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又交代賀青竹:“傳令謝明端,命其下船打探訊息。”
“是!”賀青竹再度領命離開。
船隊的速度慢了下來,不多時,謝明端快步走來,開門見山:“陛下,問清楚了,是梁州軍在劫掠鄉野。”
“你說什麼?”項瞻不敢置信。
“確實如此。”謝明端沉聲道,“這批流民,皆是荊、梁交界處的百姓。陳葵連戰連敗,本欲退往潤州,但我朝三十萬大軍已久圍潤州,陳葵不敢近前,身後又有羅不辭、聶雲升窮追不捨,前方武思惟奉徐都督之命,佈下天羅地網。他進退維穀,糧草斷絕,竟至於縱兵劫掠……”
“陳葵殘部現在何處?”項瞻追問。
“不知道。”謝明端搖了搖頭,“這些流民早在上月中旬就已經開始逃難,還是聽說揚州有糧食不斷送來,這才聚眾在此。”
項瞻眉頭緊鎖,下意識往西方望去,此地距離潤州不過兩百裡,倘若陳葵殘部就在附近,一旦領兵來攻,糧食丟了倒無所謂,他這位皇帝再加上船上千百號腳力的命,可就要交代在這了。
他沉吟良久,看著那些百姓,終是有了決斷:“賀昌,把糧食分給百姓,告訴他們,再往東走,那邊安全……完事之後,你即刻返回揚州,再運糧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