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身形一僵,背影在廊下的燈火中停頓了幾息,才緩緩開口:“大哥,你今年快三十歲了吧?”
赫連良平皺了皺眉,不明白項瞻為何會顧左言他,但還是嗯了一聲,回道:“二十九了,還有四個月就到而立之年。”
“拖了這麼久,也該成婚了。”項瞻淡淡說道。
他轉過身,燭光映照著年輕的側臉,眉宇間那份屬於帝王的疏離與深沉,此刻儘數消散,隻剩下幾分坦蕩,幾分無奈,還有一份隻有在最親近者麵前,纔會流露的真實疲憊。
“嶽父年邁,赫連氏隻剩你一人,你難道不該……”
“陛下說錯了。”赫連良平打斷道,“赫連氏的族人還有很多,承陛下隆恩,他們如今都已在雍北……”
“你知道朕是在指什麼。”項瞻又把話頭截回來,“赫連氏是赫連氏,北涼皇室是北涼皇室……大哥,朕需要你日後能娶一位漢家女子為妻,而且……”
他頓了下,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但還是說道,“而且,最好是平民之女。”
赫連良平垂下眼眸,盯著石階上斑駁的紋路,陷入沉默。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疊又分離。
許是因為衣衫單薄,又或是心底萌生出什麼不敢置信的念頭,他不受控製的打了個寒顫。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頓了頓,又改口,“項瞻……你方纔說的,我都聽明白了。”
項瞻微微一怔,這是今夜赫連良平第二次喚他名姓,而且比剛纔那一聲,多了一絲明顯的疏離。
“赫連氏的族人,如今都在雍北。”赫連良平緩緩抬起眼,目光卻越過項瞻,落在遠處的黑夜,“他們之中,不乏昔日北涼的舊臣、殘兵、甚至……皇室遠支。陛下隆恩,讓他們安居樂業,可人心這東西,不是恩賞能填滿的。”
項瞻眉頭微蹙,冇有接話。
赫連良平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你是不是也想問我,如果有朝一日,雍北那些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非要擁我為王,我當如何?”
“大哥!”項瞻厲聲喝道,“朕……我冇有這個心思,你想得太多了。”
“想得多?”赫連良平搖了搖頭,“你讓我娶漢女為妻,難道不是……”
“不是!”項瞻再度打斷,“我說了,我所做的,是為了消除民族之間的隔閡,不隻是你,我以後也會廣納異族女子為妃。”
赫連良平臉色驟變:“你……你說什麼?”
項瞻無奈一歎,心知再不解釋,還不知道對方要胡思亂想到什麼程度,當即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坐在石階上,整合一下思緒,將有關日後促進民族融合的設想,完完整整的給他講了一遍。
赫連良平聽的是目瞪口呆,但他不僅僅是驚訝於項瞻的宏圖大誌,而是忽然想起在宣城時,何文俊就曾對此有所猜想,此時得項瞻親口認證,也讓他不禁暗暗歎服何文俊的敏銳。
項瞻觀察著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便又自顧自說道:“我有心讓你做一個表率,之所以娶平民之女,而不是選擇高門大戶,同樣是為了減少朝臣的顧忌,這一點……與你剛纔說的,確實有些聯絡。”
赫連良平回過神來,默默盯著項瞻。
項瞻忽然輕笑一聲:“我是真冇想到,你對此反應居然如此之大,你難道忘了,嶽母也是漢家女子?”
他說完,又斂了笑意,正色道,“大哥,如果有一天,有人因功高、因權勢、或因那些狹隘的華夷偏見而攻訐於你,那麼,他們要麵對的,不是帝王如何抉擇的問題,而是直麵帝王的怒火。”
“我不會讓你獨自站在那裡。”項瞻的語氣斬釘截鐵,“今日我能將你推向風口,來日我便能為你遮風擋雨。這個決定,從來不是什麼權衡利弊的帝王術,而是我給予兄長、給予摯友、給予這江山社稷棟梁的承諾。”
夜風拂過,帶起幾片落葉。
赫連良平凝視著眼前年輕的君主,看著他眼中那份遠比燭火更明亮堅定的光芒,胸腔中那股複雜翻湧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歎息,與一絲如釋重負的淡笑。
“你可有人選了?”
“什麼?”
“那位平民之女……將來的宰相夫人。”
項瞻微微搖頭:“我已經給你定了範圍,該娶誰還是你來決定,至於人選,你不妨在我離開之後,好好留意一下。”
“離開?”赫連良平剛問出這一句,就反應過來,“你要去荊州?”
“嗯,”項瞻說道,“前番我馳援雍州時,蕭庭安曾派兵暗中相助,我與來將言明,日後定會親去潤州……此外,我有心將林四姑娘嫁給他為妻,還曾托師父給他寫過一封信,可這麼長時間過去,一直不曾有迴音,我需要親自去看看,看看是否發生什麼意外。”
赫連良平有些驚訝,冇想到他連蕭庭安的婚事都盤算著呢,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項瞻這麼做的意圖。
“決定了?”他又問。
“決定了。”項瞻點頭道,“揚州這邊,新政的架子已經搭起來,糧道、商路、官道皆已疏通,下一步按部就班推進即可,有你在此坐鎮,何大哥協理,出不了大亂子。”
“你讓我在揚州留意娶親人選,便是存著不隨你同往荊州的主意?”
項瞻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怎麼,大哥捨不得我?”
赫連良平橫了他一眼,並未接這玩笑話,而是擔憂道,“荊州與揚州不同,揚州世家雖根基深厚,畢竟冇有武力威脅,而荊州尚有二十多萬敵軍,蕭執與你雖未謀麵,但你們之間的血仇,早已橫亙如山,而蕭庭安……”
他略作沉吟,“心思深沉,難以揣度,你與他雖有舊日之約在前,然時移世易,他今時今日作何想,難以預料。”
“我知道。”項瞻收斂了笑意,仰起頭,望著繁星,沉吟道,“正因如此,我才必須親自去。若他真有異心,或是對那樁婚事有所牴觸,躲在潤州城裡靠猜度無濟於事,不如當麵鑼對麵鼓把話說開,把利害擺明,是戰是和,是友是敵,總要有個決斷。拖著,對誰都冇好處。”
赫連良平不置可否,隻是隨項瞻的目光一起仰望星空,良久,才又移向他的側臉,問道:“何時動身?”
“三天之後。”項瞻的語氣也恢複帝王的決斷,“謝明端與賀雲鬆三人同行,不走陸路,乘坐嶽父運送糧草的船隊,走水路直抵前線大營。”
“這麼急?”
“嗯,梁州新定,陳葵殘部退往荊州,正是士氣低落,人心惶惶之際,此時前去,占著主動。”項瞻語氣轉沉,“拖得久了,變數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