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項瞻也脫下鎧甲,重新躺到床上。
他盯著紗帳,思緒紛飛,一會兒琢磨三軌並行的方略還有無漏洞,一會兒又猜測那些隱匿的世家子弟到底躲在哪裡,一會兒又盤算荊、梁戰事進行到了哪一步……
想著想著,便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宣城一掃之前瀰漫的壓抑。
赫連良平的喪儀被解除,滿城白幡儘數撤去,恢複了以往的正常景象;玄衣巡隱也開始大刀闊斧地展開行動,一支支百人小隊,持著明確的敕令,馳往揚州各地。
於是,風雷自宣城始,迅速席捲整個揚州。
各郡縣凡曾與四大世家來往密切的縣令、參軍、司馬、長史、乃至個彆郡丞、郡守,以及盤踞多年的豪強家主,在毫無防備的深夜或清晨,被突然闖入家門的玄衣力士破門拿獲。
當然,他們也謹遵著皇帝旨意,隻拿一家主事。
然而萬事開頭難,儘管他們已經宣讀了項瞻的手令,對於特定人員之外,並無意為難,但總有一些不怕死的,自己往刀口上撞。
玄衣巡隱不是尋常府兵,更不是縣府衙役,對待「冥頑不靈、從中阻撓、為之叫屈者」,根本就不在意他們什麼身份,毫不猶豫的全部鎖拿,遇到反抗的,更是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殺的多了,人自然也就怕了,尤其是看到一些識時務的家族或官吏,在家主被緝拿後,其族人和家眷隻要安分守己,就可以繼續過正常日子後,反抗的聲音便逐漸變少。
隻不過,項瞻與赫連良平的既定計劃是不要造成大規模清洗,可真動起手來,才發現僅在第一輪查抄之後,各地官場的空缺,就已經達到六成。
雖然如此,行動還是冇有停止,那些北地官員適時接過權力,並以項瞻之命在兩府之內大肆提拔。
其提拔準則,便是在未被緝拿的官吏之中,以未曾與四大世家有牽扯為基礎,再以往日官聲、鄉裡清議、原職高低、在職年限為四個考察點,綜合評定。
原本戰戰兢兢的底層官吏,當這天大的好處驟然而至時,對池魚之殃的憂慮瞬間消弭。
除此之外,各郡縣同時大肆張貼榜文,宣揚秋闈新策,並著重補充一點:凡考過今秋鄉試,便可入兩府為官,至於日後想更上一層,還需要繼續參加明年會試。
榜文一經發出,那些時時聚在一處指點江山,大罵項瞻暴政、獨夫的士子,幾乎全都閉了嘴。有些雖然嘴上還罵著,可私底下已經在偷偷用功了。
而赫連齊、宋啟承、喬彥三人,則分彆前往揚州東部、北部、南部掌控商業大局。
賀氏商行、喬家、宋家的一應人員,幾乎全部得到重用,不論原先是管事還是夥計,都搖身一變成了一縣的商業主事。
在玄衣巡隱查抄之後,他們便迅速接管了各類商鋪、工坊,並以查抄的銀錢托底,以遠低於市價的米糧、布帛、鹽鐵先行售賣,以此打擊因之前商鋪停業造成的物價哄抬,將百姓的基本生計維繫在一個能接受的水平。
整個揚州的上空,瀰漫著一種風暴肆虐的肅殺,可行動本身卻在力求一種精確與效率,與當初陸氏覆滅時的血雨腥風,判若雲泥。
上層的殺戮,底層百姓根本看不見,穩定了士林,民間便少了許多風言風語。
他們隻是驚訝地發現,除了幾家曾經高高在上的門第突然沉寂,換了新的掌櫃或東家外,自己的生活,似乎正在艱難卻緩慢地恢複。
……
時間一天天過去,近一個月,赫連良平被嚴格限製在郡府後宅養病,批覆各地文書的擔子,便全部落在皇帝身上。
隻不過,他也冇有完全置身事外,一些關鍵決策,項瞻還是會去尋他,兩人一番低語商議,再敲定行動方向。
舊日兄弟,如今君臣,在這間靜養的病室裡,將整個揚州的格局一寸寸扳向可控的軌道。
七月下旬,天氣依然炎熱。
傍晚時分,項瞻處理完一摞公文,洗了把臉,拿著一封剛收到的密信,來到赫連良平的住處。
剛一跨過月門,就見兩道身影在庭院裡舞刀弄槍。
他眉頭瞬間緊皺,快走幾步,來到二人身旁,怒聲喝了一聲:“謝明端!”
叮噹一聲,一柄長刀被擊飛,謝明端顧不得架在肩頭的赤色長劍,慌忙躬身行禮:“陛下!”
“你不知道他在養病?誰讓你跑到這兒來跟他切磋的?!”
謝明端臉色一變,一撩衣袍,單膝跪地:“末將知罪,請陛下責罰。”
不等項瞻再度開口,赫連良平已經收了劍,對著項瞻抱拳道:“還請陛下恕罪,是臣請謝將軍過來,陪臣活動活動筋骨。”
“朕當然知道。”項瞻瞪著赫連良平,“他可做不出這等糊塗事,那能怎麼著,朕還能處罰你這個病人?”
“哈哈哈……”赫連良平站直了身子,放聲大笑,邊笑還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創傷早已癒合,臣現在可是有使不完的力氣,陛下若不信,不妨讓謝將軍取來破陣槍,我們君臣二人切磋一番?”
“哼,你現在已經不是朕的對手。”項瞻冷哼一聲,把謝明端拉了起來,埋怨道,“他讓你來你就來,你不敢違抗他的命令,難道就不會告知朕一聲?實在不行去找夫人,還冇人管得了他了?”
謝明端訕訕的低著頭,不敢言語。
赫連良平卻又是輕笑道:“陛下是不是算著時辰呢,母親他今日親自下廚,陛下可有口福了。”
夏錦兒為了照顧兒子,這回並冇有跟著赫連齊離開,項瞻每日嘴饞了,也會來到後宅,請這位嶽母大人掌勺做一頓拿手好菜。
現在,聽赫連良平這麼一說,他就不自覺嚥了咽口水。
“行了行了,少拿飯菜賄賂朕,朕要是想吃,嶽母還會不做?”他嘴硬著,眼睛卻不住往廚房方向瞄。
赫連良平微微一笑,打發謝明端退下,等人走遠,臉色便又恢複平靜:“陛下今日過來,可是新政又遇到麻煩?”
項瞻搖了搖頭,示意赫連良平亭下說話。
二人各自落座,項瞻從懷裡掏出那封密信:“揚州城來信,問葛氏一族,是否要處置。”
“葛氏……”赫連良平微微一怔,接過密信開啟。
是分屬揚州城的玄衣百將手書,底下蓋著他與北地官員以及賀氏商行的印鑒,內容極為簡單:
「揚州城內,四姓世家之產業,已儘數收控。
計得現錢合銀一百九十餘萬兩,糧十一萬四千六百石,宅邸七座,商鋪、作坊凡二十七處。糧銀各取其半,以安地方。
惟葛氏一族,資財雄於諸家,聲望重於一時,當如何處置,請陛下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