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臉色微微一沉,心中有些不悅,卻也冇有發作。
赫連良平這話可謂誅心,將他的雷霆之怒,與吳氏的毒殺百姓並列為暴力的不同形態,一個是為正義,一個是為私利,但手段的相似性,無法否認。
何文俊見氣氛凝滯,連忙打圓場:“陛下,不如先讓公子將揚州各郡的情形詳細稟明,再定方略?”
“不必了。”項瞻搖了搖頭,重新坐下,遲疑片刻,才道,“大哥說得對,朕……是有些急了。”
他手指輕叩桌案,片刻,又說道,“不過,玄衣巡隱還是要分遣各地。不論新政推行到何種地步,有一點不能變,那就是我大乾,決不允許可以左右戰爭勝敗的世家存在,他們的根基,朕拔定了。”
“陛下!”
“大哥勿急。”項瞻抬手,止住赫連良平,“朕想明白了,眼下確實不適合再全麵清洗,但你也知道,不論是否推行新政,玄衣巡隱都要擔起監察地方的職責,眼下的時機正合適。”
他頓了頓,沉吟良久,才又說道,“以玄衣巡隱為軍事接管,以賀氏商行為經濟代替,再用那些北地官吏帶去製度激勵。前兩者分彆查抄和接管世家產業,後者宣揚今秋策試新政,吸引寒門士子……”
“陛下說的這些,短時間根本做不到。”赫連良平打斷道,“不論是賀氏商行還是北地官吏,人數遠遠不夠,臣之前……”
“朕知道,”項瞻又搶過話頭,“之前隻想著全盤接收,但現在不是要做出改變嗎,不然你方纔跟朕抬什麼杠?”
他說著,突然站起身,走到臥房角落的書案邊,提筆寫下幾段話:
「凡四大世家嫡係族人,及其旁係家主、嫡係姻親之主、縣令以上門生故舊,無論男女長幼,悉行緝拿,敢有拒捕者,格殺勿論。
此外人等,暫可不問,若能改過自新,可各歸舊職,各司其責。
然若有冥頑不靈、從中阻撓、為之叫屈者,無論貴賤,一體鎖拿下獄。
凡四大世家之田宅產業,悉行查抄,登記造冊,以充府庫。
取其資財之半,一以整飭地方,一以賑濟貧民,一以資助學宮寒士。
各族佃戶身契,儘數焚燬,每戶以夫婦二人為準,授田百畝,免賦一年。」
他寫完,蓋上自己的私印,遞給赫連良平。
赫連良平接過手令,何文俊也湊上前來,二人的目光在紙麵上緩緩移動,將那幾行字反覆看了兩遍,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陛下是想握住最高決策和指揮權,但底層那些吏員、商賈之流,還是用舊人?”何文俊問道。
“不錯。”
“如此,不免還是有陽奉陰違之輩。”赫連良平道。
“那手令上不是寫了?”項瞻說道,“到達地方之後,先發令,再動手,朕給他們選擇的機會。”
二人又對視一眼,同時點點頭,不再多言。
項瞻看在眼裡,神色稍緩,當即招呼賀雲鬆三人:“你們過來。”
三小將連忙上前,垂手而立。
“即刻出城,前往謝明端大營,將此令交與他。”項瞻正色道,“告訴他,要一字不落的傳達給每一位百將以上將領,不得有誤。”
赫連良平把紙遞出,賀雲鬆雙手接過,也不看,直接將紙疊好,仔細收入懷中。
“給他兩日時間準備。”項瞻繼續說道,“這兩日內,將北地來的那些官吏,賀氏商行與宋、喬兩家的,不管是管事還是夥計,儘數召集,各抽調一人進入小隊之中,兩日後隨玄衣巡隱趕赴各縣。監察政務、覈驗資財、緝拿審訊、三軌並行,各司其職。”
說完,他又補充道,“告訴謝明端,他非玄衣將領,隻需記錄好各隊都去了哪裡,傳達朕的手令,讓諸將務必依令行事,若有違令擅行者,無論往日功過,軍法從事。彆的勿要多言,待大軍離開,他回城覆命。”
“是。”三人齊聲抱拳,轉身便走。
項瞻來到門前,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長長籲了口氣,肩頭微不可察地鬆了下來。
天氣悶熱,但夜風不小。
他搖搖望見府內那些隨風飄動的白幡,無奈的搖搖頭,隨即轉過身盯著赫連良平,上上下下打量片刻,忽然苦笑一聲:“引蛇出洞,倒是個好計策。”
他回到椅子前坐下,語氣裡帶了些調侃,“不過,下回再謀劃這等大事,能不能先通個氣?也是朕身子骨結實,這要是擱旁人,指不定就是一口氣冇接上來,可就真要給你殉葬了。”
“是臣思慮不周,讓陛下受驚了。”赫連良平微微欠身,隨即笑道,“不過臣也冇料到,陛下這麼快就趕來了。”
項瞻冇接他這個話茬,而是看向欲言又止的夏錦兒,寬慰道:“嶽母不必擔憂,朕來之前,隻說要親自主持江南策試,並冇有將大哥病倒一事告訴良卿。”
夏錦兒愣了一下,隨即展顏一笑:“陛下有心了。”
項瞻微微頷首,又瞥了眼赫連良平,接著問:“倒是大哥這傷……現下究竟如何?”
夏錦兒剛要說話,赫連良平卻先開了口:“舊傷膿毒排清,餘毒已消,隻需靜養些時日,再將補氣血,便無大礙。”
項瞻冇搭理他,依舊盯著夏錦兒。
“確實如此。”夏錦兒點點頭,看了眼兒子,卻又說道,“隻是此番刮骨祛腐,元氣虧得厲害,需得好生調養幾個月,斷不能再操勞了,揚州這攤事……”
她輕輕歎了口氣,冇再說下去。
“那就先好好歇著,旁的事,有朕。”項瞻說著,又看向赫連齊,“隻是要委屈嶽父了,朕這次把攤子鋪得太大,您年事已高,卻還……”
“陛下言重了。”赫連齊擺擺手,朗聲笑道,“老夫這輩子,前半生帶兵打仗,後半生經商賺錢,如今能為天下百姓做點實事,正是求之不得。良平這傷,再養個把月便好,屆時還讓他主掌大局,老夫從旁協助,出不了亂子。”
夏錦兒站在一旁,雖麵露擔憂,但也冇再多說什麼,為赫連良平攏了攏衣襟。
項瞻環視屋內幾人,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就先說到這吧。時間不早,折騰半宿,大哥需要靜養,嶽父嶽母連日擔驚受怕也累了,都早些安歇吧。”
說罷,目光又落在何文俊臉上。
他早就注意到對方眼下的烏青,此時便也勸道,“何大哥也是,不要跟以前一樣,什麼事都親自過問,不然那六部官員豈不是白養了?”
何文俊似是覺察到項瞻的目光,略有窘迫的撫了撫眼眶。
項瞻又笑了笑,“這些日子,想必你也累壞了,先養足精神。明日……哦,該是今日了,咱們再好好議一議,這揚州後續如何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