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度沉默,遠處傳來戰馬偶爾的響鼻聲,襯得夜愈發靜了。
賀長柏忽然翻身坐起,火光在他眸子裡跳動:“我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
“陛下為何非要殺鄧叔臣。”他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的震動,“或許是為了懲罰他心術不正,但更是為了……為了立一個規矩,讓天下所有還在騎牆的人看看,搖擺兩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賀青竹和賀雲鬆都愣住了。
“青竹對待陳主簿,也是一樣。”賀長柏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不是為了從他嘴裡掏出什麼,是為了讓他知道,也讓他背後的人知道,玄衣巡隱的烙鐵,不認什麼世家門生,隻認實話。”
一陣夜風吹過,篝火猛地一晃,三人的影子在樹乾上張牙舞爪。
賀青竹忽然笑了起來:“二娃,你這話該去跟陛下說,保準他誇你長進了。”
“長進什麼?”賀長柏重新躺下,望著漆黑的樹冠,“我不過是……想睡個好覺罷了。”
睡個好覺——宛如一塊石子投入靜潭,漣漪盪開,又立時平靜。
賀青竹和賀雲鬆都不再言語,各自闔眼。
一夜過去。
翌日天明,隊伍再度開拔,馬蹄踏碎晨露,朝著宣城方向疾馳。
賀青竹三人冇再提昨晚的事情,隻跟著項瞻快速趕路。
越往南,官道兩旁的村落便越顯凋敝,偶有炊煙升起,也是稀稀落落,田埂間不見幾個農人身影,反倒是一些荒廢的屋舍漸多,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
臨近傍晚,隊伍已經距離宣州城不過五十裡。
賀雲鬆提議休整一夜,等明早再進城,被項瞻斷然拒絕。
時間太過緊迫,他不僅僅是在擔心赫連良平,更是憂心新政推行。
沿途的民生之凋敝,一直在他腦海之中揮之不散,多耽擱一刻,百姓們的生活就更苦一分,不儘快穩定下來,遲早會出大亂子。
“加快速度!”他喝了一聲,先一步催馬疾行。
戌時,夜幕越發濃重,項瞻已經遠遠望見宣城的輪廓,他不作停留,徑直來到城門下。
然而,當他望見城上的景象時,頓時呆愣在原地。
“這,這是……”賀雲鬆滿麵駭然,賀青竹亦是瞬間紅了眼。
唯有年紀最小的賀長柏,小心翼翼地靠近項瞻,嘴唇蠕動了好幾下,才澀聲說道:“陛下,不一定……”
隻不過,他剛一開口,項瞻便猛地舉起破陣槍,遙指城樓,近乎聲嘶力竭的吼道:“朕乃大乾皇帝項瞻,速開城門!!”
城上守軍在短暫的震驚與確認後,連忙迴應了一句,緊接著,沉重的城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軋軋聲中,露出一線縫隙。
項瞻不等城門全開,便一夾馬腹衝了進來,可當城門內的景象刺入眼簾,卻令他再一次勒住了青驍。
方纔在城下,因夜色與角度未能儘覽的城牆上空,此刻進了城,卻看得真切:一排排白幡在夜風中無力地耷拉著,守城將士的頭盔上,也全部皆繫著麻布孝帶。
“你……你們,是……是在為誰……”項瞻盯著幾名開門的將士,“為誰戴孝”的後話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來。
宛如冰錐般的刺痛自胸口傳來,幾乎令他無法呼吸,他死死握著韁繩,骨節哢哢作響,整個身體都在不受控製的抖動。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前路,硬是將幾欲脫口而出的厲吼吞了回去,不能讓情緒失控,絕對不能——這是他此時的想法。
下一刻,手中的破陣槍已經狠狠拍在青驍身上,青驍通曉主人心意,前蹄一揚,化作一道離弦之箭,宛如疾風縱蹄衝入城中,不過幾息,便將身後的賀雲鬆等人遠遠甩開。
街道兩旁,素白色的招魂幡與粗麻布條,一條挨著一條的懸掛在屋簷下,在昏暗夜色與零星燈火映照下,整座城池完全籠罩在一場無聲的盛大喪禮之中。
空氣裡瀰漫著哀傷與死寂,偶有行人,也皆是低頭匆匆,麵帶悲慼。
項瞻的視線到底還是模糊了,他固執地瞪著前方,可淚水卻仍是不受控製地湧出,又被迎麵刮來的夜風吹散。
郡守府?,匾額高懸,門前同樣是一片刺目的素白。
他幾乎是摔下馬背,踉蹌著衝了進去,府內死寂無聲,隻有白幡在穿堂風中飄蕩。
內堂之前,一片空曠之地,一口漆黑沉重的棺槨赫然停在中央,幾個同樣身著孝服的仆役跪在四周,垂頭啜泣。
所有懷疑、所有僥倖,在看見那口棺材的刹那,儘數崩碎。
項瞻隻覺得眼前驟然一黑,耳中嗡鳴一片,天地旋轉。
連日奔波的疲憊、穀豐縣的慘案、對大哥病情的無儘擔憂、一路壓抑的情緒……所有的一切都彙聚在一起,沖垮了他最後的意誌。
他身體晃了晃,最後看到的景象,是那口冰冷的棺木迅速放大,隨即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
不知過去多久,模糊的意識逐漸回籠。
項瞻感到有人在用濕潤的布巾擦拭他的額角,力道很輕,指尖帶著熟悉的微涼。
他緩緩睜開眼,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雕花木床的頂帳,以及床邊坐著的那個人——麵色雖滿含大病初癒後的蒼白與憔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正帶著淡淡地無奈和愧疚靜靜看著他。
項瞻愣住,以為自己猶在夢中,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清晰依舊,並非幻覺。他幾乎是彈坐起來,一把抓住赫連良平的手臂,觸感真實,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
“大哥?你……”
“我冇死。”赫連良平任由他抓著,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躺下,“舊傷也在慢慢恢複,你無須擔心,那口棺材,是空的。”
項瞻急促地喘息著,大腦一片混亂,目光下意識地搜尋周圍,發現何文俊、赫連齊夫婦、賀雲鬆等人,此刻都肅立在床尾不遠,麵色各異,有的帶著歉然,有的則是鬆了一口氣。
“空……空的?”項瞻一臉困惑,“這滿城縞素,你……到底怎麼回事,為何要假死?”
“唉,引蛇出洞罷了。”赫連良平無奈一歎。
他隨即便解釋,自己是在設局,原是欲效仿昔年項瞻用詐死迷惑敵軍的故智,盼能將潛藏的吳、顧兩族核心人物引出來,隻可惜對方太過謹慎,連續三日的發喪大禮,始終未露出半點破綻與蹤影。
項瞻聽完經過,內心百感交集,一場虛驚,既是狂喜,又有後怕,更有對赫連良平這番舉動的無言以對,
他環視一圈,最後也隻是無奈歎了口氣。
房間內一時陷入沉默,假死之計未能奏效,反而讓匆匆趕來的項瞻受此驚嚇,眾人麵上都有些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