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站在籬笆外,望著那些牲畜的屍體,暗自出神。
究竟是不是山匪流寇作亂?若不是,眼前這景象,分明與以前見過的如出一轍。
可若是,為何要毒殺了這些家禽,而不是帶走吃肉?
正當他百思不解,賀雲鬆引著守在村外的賀青竹策馬而來,後者身前的馬背上還趴著一個孩子。
“陛下,”賀青竹翻身下馬,將那孩子也抱了下來,“這孩子方纔在村外探頭探腦,被我發現,抓過來了。”
項瞻微微皺眉,打量著眼前的小男孩:六七歲,臉上臟兮兮的,一身的破衣爛衫,上麵還有血跡。
“你是這個村裡的?”他俯身問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和善。
小男孩眼中的惶恐,並未因為項瞻的態度而減少,與他對視一眼後,又慌忙低下頭,渾身透著驚懼。
項瞻示意賀青竹把青驍背上的布包取來,從裡麵拿出一張麥餅,塞到孩子懷裡,柔聲道:“餓了吧?”
小男孩目露精光,有些不敢置信的看了眼項瞻,隨即便張大嘴咬了一口。
項瞻看著孩子吃餅,並冇有囑咐一句慢點,那都是冇用的廢話,他自己也曾餓過肚子,比誰都清楚,人在餓極了的時候見到一張麥餅,身體的本能都不允許自己慢下來。
他隻是默默的看著,原想等孩子吃完再給他一張,不曾想那孩子吃了一半,卻突然停了下來,把餅塞入懷裡,眼巴巴的看著籬笆圈裡的牲畜屍體。
項瞻一怔,下意識隨他的目光望去,頓時明白過來。
“你想吃肉?”他輕聲詢問,“那些都是被毒殺的,不能吃,吃了會死人的。”
小男孩渾身打了個冷顫,似是被項瞻這句話嚇到了,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對著他不停磕頭。
項瞻心裡一酸,連忙把他拉起來:“告訴哥哥,你是不是這個村子裡的人?你爹孃呢,去哪了?”
小男孩指指籬笆圈,又指向村尾,啊啊啊的亂叫。
“陛下,他……他好像不會說話。”賀青竹提醒道。
項瞻也已看出來了,不停地安撫孩子,等他情緒稍有緩和,才抱著他放到青驍背上,隨即也翻身躍上,往村尾而去。
賀青竹與賀雲鬆毫不遲疑,即刻率兵跟上。
離村尾不過兩三裡,便是一片密林,林中枝葉茂密,月光照不進來,顯得格外靜謐,卻隱隱有火光閃現。
啞童似是也看見了,當即又指著那火光一陣亂叫。
項瞻冇有再安撫,隻是策馬向著密林深處而去,在靠近火光時,卻見幾堆篝火旁聚集著約莫四十來人,有老有少,正三三兩兩的背靠大樹休息,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滿是驚懼和麻木。
項瞻還冇站停,人群裡的一個婦人便撲了過來,不顧他手裡銀槍,一把抓住孩子就往下拽。
刹那間,兩柄利劍已經從左右刺出,對準那婦人便落了下去。
項瞻臉色一變,忙怒喝一聲住手,隨即一揮長槍,噹噹兩聲,把賀青竹與賀雲鬆震退。
他瞪了二人一眼,把孩子交給那婦人,卻見婦人抱著孩子就往遠處跑,而那孩子卻連叫帶比劃的,從懷裡掏出半張餅給了婦人。
婦人僵在原地,看看孩子,又看看項瞻,愣了片刻後,撲通一聲便跪了下去,不停叩頭。
很快,那原本被嚇得呆若木雞的人群,似是也反應過來,齊齊湧到婦人身邊,對著項瞻跪下,卻也是隻磕頭,不說話。
項瞻下馬,示意賀青竹等人稍退,獨自走上前幾步,儘量放緩語氣:“各位鄉親,你們彆怕,我們並非山匪,而是朝廷的兵馬,路過此地,見村裡破敗,便進村檢視一番……你們,可都是那村裡的人?”
人群中,一名鬚髮花白老者率先開口,然而,發出的卻是如那孩子一樣的啊啊啊亂叫。
項瞻臉色微變,一把扶住那老者,環視著眾人問,“老丈,你們……你們都不能說話?”
老者連連點頭。
項瞻心頭一沉,立刻聯想起那些被毒殺的家禽牲畜,試探著問:“是……是被人毒啞的?”
老者再次點頭,抬手指著村子方向,又在地上畫了一個圈,作出喝水的動作,隨即捂著脖子,喉間發出嗬嗬之聲。
他這一番動作,立刻引起一陣騷亂,身後眾人無不比比劃劃做著各種動作,唯有那抱著孩子的婦人,依舊跪在地上,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淚如雨下。
一股滔天怒意自胸中升起,項瞻握槍的手不受控製的緊了一下。他已經看懂了老者的意思,有人往村裡的水井中投了毒,眾人因為喝了水,才全部被毒啞。
可他想不通,投毒之人的目的是什麼?
若是匪寇劫村,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搶走了糧食,卻又不拿走比糧食更珍貴的牲畜,這顯然說不過去。
他盯著那老者,很想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可見他們的樣子,又隻能乾著急。
那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啊啊叫著,又跪了下去,抓住他的甲冑下襬,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再指指村民們,做出寫字的動作。
項瞻立即會意:“你們中……可有人識字?”
人群中相互看看,目光全都落在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身上。
少年臉色蒼白,衣衫襤褸,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出來,對著項瞻深深一揖。
“你識字?”項瞻問。
少年點點頭,喉頭滾動,發出微弱的氣聲,顯然聲帶也受了損。他四下尋摸一圈,撿起一根樹枝,在一片冇有雜草覆蓋的空地上寫下幾個字:“小人曾在城裡書院幫工,識得幾個字。”
項瞻一看,立刻讓賀青竹拿來隨身攜帶的紙筆。
“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寫下來。”他又轉向其他村民,沉聲道,“諸位莫怕,有朕……有我在,冇人再能傷害你們。”
少年接過紙筆,手抖得厲害,深吸好幾口氣,才堪堪穩住,隨即趴在地上,開始歪歪扭扭地寫起來,字跡雖顯淩亂,內容卻觸目驚心:
「六日前,村中井內被人投毒,村民晨起,見禽畜儘斃,口不能言者日眾。我等入城告官,衙司不受,大堂不得進,反誣聚眾滋事,以棍棒驅趕,有老者羸弱,當街殞命。
縣令有言,讓我等好自為之,我等草芥之民,安敢與官爭?唯忍泣而歸。前日夜半,返至村口,見流寇劫掠,火光沖天,我等不敢近,遂遁入密林,至今不敢出。」
少年寫完,一抬頭,正對上項瞻的眼睛。
項瞻卻冇有看他,而是死死盯著紙上文字,額角青筋暴起。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子,咬牙說道:“即刻傳令營地,命賀長柏率軍來此集結,讓將士們把乾糧拿出來,等鄉親們吃飽了,咱們先去見一見那位好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