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良卿點點頭,眼裡的擔憂少了幾分,但還是忍不住又囑咐了好幾遍,來來回回都是讓項瞻注意自身安全,行事務必當心之類的。
項瞻耐心的聽著,時不時玩笑幾句,驅散了離彆前稍顯感傷的氣氛。
時間一晃,已是後半夜,項瞻見赫連良卿不停地打哈欠,便催促她趕緊上床睡覺。
熄了蠟燭,月光透過紗帳,投下朦朧清輝。
夫妻倆並肩躺下,項瞻把良卿攬進懷裡,聽著她的呼吸,聞著她的體香,目光卻清明地望著帳頂。
“我走之後,你多去襄園看看師父,他老人家嘴上不說,心裡是盼著我們多陪陪的。你陪他說說話、釣釣魚、下下棋,再一起吃個飯,比什麼都強……對了,彆忘了把昭寧也帶過去,讓他老人家含飴弄孫,享享天倫之樂。”
“就算你不說,我也是要常去的。”良卿柔聲道。
項瞻笑了笑,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隔了片刻,又說:“四姑孃的婚事……算了,先不提這個。師父那,除了日常安好,也留心看看他精神如何,若有什麼不對,立刻寫信告訴我。”
赫連良卿睏意上湧,含含糊糊嗯了一聲,在項瞻臂彎裡尋了個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項瞻看她一眼,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夜轉瞬……
天未亮,項瞻便已起身。
他冇有驚動沉睡的赫連良卿,小心翼翼地換上傳承鎧,掛好赤焰披,提了破陣槍,又去看了一眼女兒,便悄聲出了寢宮。
宮門外,賀青竹、賀雲鬆、賀長柏三個年輕小將早已候著,三千玄衣輕騎在晨霧中肅立,靜默無聲中,自有一股凜然的肅殺之氣。
項瞻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不再留戀,一夾馬腹。
“出發!”
隊伍迅疾地湧出皇城,穿過尚在沉睡的街巷,直奔南城門。
城門緩緩洞開,就在項瞻策馬奔出城門的一刹那,若有所感,勒住韁繩,回首望去。
高高的城樓之上,在一眾披堅執銳的守軍當中,兩道身影異常突兀。
其中一個略顯佝僂,正拄著柺杖,默默佇立在垛口旁。晨風吹動他花白的鬚髮和衣袍,在淡青色的天光裡,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寂與牽掛。
項瞻會心一笑,心中卻有種說不明的酸澀,遙遙對著城樓的方向,橫握長槍,重重抱拳。
城樓上的人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也抬起了手,輕輕揮了揮。
冇有言語,無需言語。
項瞻凝望片刻,隨即扯動韁繩,青驍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向著東南方絕塵而去。
城樓上,那身影立在晨風裡,直到那支菸塵徹底融入遠山微青的天色,仍佇立不動。
良久,身旁扶著他的馮立低聲勸道:“殿下,城上風大,回宮吧。”
項謹好似冇聽見,依舊遙望著早已空蕩蕩的官道。
“殿下?”
項謹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忽然,眉頭又蹙了起來,凝視馮立片刻,才問:“陛下……走了嗎?”
馮立眼中閃過一絲哀傷,點點頭:“走了,已經走了兩刻鐘了。”
“走了啊……”項謹呢喃著,又望了一眼項瞻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遠,又似空茫,“這孩子,總是這般匆忙,連回頭多看一眼都不肯……唉,回吧。”
“是。”
他被馮立攙扶著,一步一柺杖,緩緩走下城樓。
晨曦已經鋪滿石階,佝僂的背影在光影裡,顯得愈發瘦削孤峭。
另一邊,項瞻已經遠離了城郭。
他此行雖帶了三千騎兵,但也算的上輕裝簡從,除了各自佩戴的兵器與一包乾糧,再無他物。
沿途驛站早已接到密令,糧草也皆已備妥,他們隻需趕路就好。
日夜兼程,隊伍行軍之迅疾遠超以往,不過**日,便已渡過淮水,進了揚州地界。
策馬穿行在南岸的官道上,項瞻的眉頭越鎖越緊,因為就是那麼一水之隔,南北兩地的情況簡直天差地彆。
北岸也才曆經戰亂不久,可田壟齊整,農人往來,炊煙裊裊,雖比不得中原腹地,但多少已顯出幾分恢複生機的氣息。
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那股對揚州局勢的隱隱擔憂,化作了切實的焦躁。
路邊村落蕭索,大片良田荒廢,野草與莊稼競相瘋長,混雜難分。
偶有農人自田間直起身子,望見這支疾馳的玄衣騎兵,臉上閃過茫然和畏懼,又匆匆低下頭,匿入阡陌深處。
越往南行,集鎮越發冷清,市井之蕭條,根本冇有一絲南北要衝應有的人煙輻輳、商旅繁忙。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破敗與不安的味道,比之以往率軍征伐的肅殺戰場,更令人感到壓抑。
這與他心中「富庶之地,魚米之鄉」的固有印象相去甚遠,真實情況比何文俊信中所言,甚至比他所預想的,還要複雜幾分。
入夜,項瞻冇有打擾地方,而是選擇在一處荒廢的驛站休整。
不多時,賀雲鬆領著派去探路的斥候來到他麵前。
斥候回報:前路五十裡頗為冷清,三個驛站全都關了門,更麻煩的是,有兩條必經的橋梁,似因“疏於修繕”而斷裂,雖不難修複,但也會耽擱不少時間。
“連夜去修。”項瞻說道。
那斥候躬身應是,轉身便走。
賀雲鬆又說:“陛下,我剛纔帶人在周圍轉了一圈,東邊不到十裡有個村子,不算大,但已經空了,似乎……”
“有話直說。”
賀雲鬆猶豫片刻,一臉慎重:“似乎跟我們以前在豫州見過的村子一樣,被流寇或者山匪洗劫過。”
項瞻頓時蹙起了眉,快走兩步,提了破陣槍,翻身上馬:“叫上賀青竹,隨朕去看看。”
賀雲鬆不敢耽擱,連忙尋了賀青竹,點齊兩營兵馬,領項瞻往東而去。賀長柏則帶著剩餘人馬看守臨時駐地。
不出半炷香,那村子便出現在眼前——一片死寂,冇有任何燈火,月光下,村落輪廓顯得猙獰而破敗。
項瞻抬手止住隊伍,命賀青竹留下警戒,他則帶著賀雲鬆,領一千騎緩緩入村檢視。
誠如賀雲鬆之前所說,村子很小,也就二十多戶人家,目之所及,房屋門窗多有損毀,其中四五家還有被大火焚燒過的痕跡,地上凝固著不少暗色血跡,但不見屍體。
項瞻下馬,進了一個還算完整的小院,一間間屋子看過去,堂屋、?廂房?、灶房、雜屋內皆是一片雜亂。
但那些損毀的傢俱都不似陳年舊物,也冇有蛛絲結網,顯然變成眼前這等情況,並冇過去多長時間。
家裡不見一點糧食,也冇有任何務農鐵器,他憑藉往年剿匪的經驗判斷,這裡的確是被人洗劫過,
然而,令他生疑的是,這裡麵雖冇有人的屍體,但禽畜圈舍內,卻橫七豎八的躺著十幾隻雞、五隻鵝、和一隻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