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玄衣力士紛紛效仿謝旌，兩兩一組，合力抬起那十幾個木箱，將裡麵的簿冊陸續倒進了銅鼎之中。
煞時，銅鼎上空濃煙滾滾，火舌也在短暫的沉寂後，蒸發著細雨越竄越高。
那些官員見到這一幕，無不目瞪口呆，看看銅鼎，又看看赫連良平，已經被他這個舉動徹底弄懵了。
不是要聽訓、要清算嗎？這怎麼把證據都給燒了？
赫連良平將他們的反應儘收眼底，朗聲說道：“所謂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諸位皆是飽學之士，定然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本官前幾日就曾在這郡府大堂說過，我並非弑殺之人，燕都督當初的承諾依然有效。諸位，可明白？”
院內靜了幾息，有反應快的應了聲“下官明白”，繼而引起一眾官員的附和。
赫連良平笑了笑，接著說：“你們當中，有人距離桐州所在足有上千裡，依然準時趕了過來，僅這一點，這就足以證明，你們無心與朱氏餘孽沆瀣一氣，也不是冥頑不靈之人。所以……”
他故作停頓，指向燒得正旺的銅鼎，“本官願意給你們一次機會。”
一眾官員儘皆默然，臉色各不相同，或是劫後餘生的喜悅，或仍顯的惴惴不安，卻全都注視著赫連良平。
赫連良平迎著他們的目光，伸出右手翻轉著手心手背：“十日，本官給你們十日時間，與本官帶來那些青年才俊，一起重新丈量各縣耕地、覈查人口、抄冇朱氏名下產業、穩定其族下佃戶，將之全部登記造冊。半個月後，也就是六月初六，本官會在這裡等著你們。”
他說著，走出長廊，來到一眾官員麵前，“本官知道，揚州富庶，世家盤根錯節，有些事，非諸位一己之力能扭轉。過去種種，已隨那鼎中之火煙消雲散，自今日起，諸位需事事以朝廷法度為先，以百姓生計為念，若能順利助朝廷推行新政，加官進爵、光耀門楣，指日可待。”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了幾分，“今日之後，凡再有欺上瞞下、阻撓新政、勾結豪強者，無論身居何位，本官劍下也絕不留情。顧閎前車之鑒，還望諸位引以為戒。”
“臣等必當竭儘全力，支援相公，助朝廷推行新政。”眾官員齊聲應道。
許多人額上已滿是冷汗，與如織的細雨混作一團，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虛脫感。
“很好！”赫連良平環視眾人，滿意的點點頭，“兩千玄衣巡隱、八十名文吏，已經分為十三隊，在北門外等候。事不宜遲，爾等即刻出城與他們會合，千萬不要讓本官失望。”
“謹遵相公鈞旨！”眾官員再度高呼，隨即紛紛退散。
庭院內複歸寧靜，空中細雨漸密，鼎內大火漸歇，一直跟隨在赫連良平身後的糜鈞，連忙找來油紙傘為他遮雨。
赫連良平接過他手裡的傘，察覺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態，微微一笑：“允執有話要說？”
糜鈞剛要開口，赫連良平又說，“走吧，去城裡轉轉，我也想看看這梅雨時節的吳郡，究竟是怎樣一副光景。”
“相公請。”糜鈞應下，微微側身。
二人冇帶護衛，各自撐著傘出了郡守府，在城內街巷裡閒逛。
許是因為天氣原因，又或是三日前的血腥氣還未消散，街上行人並不多。
不僅如此，就連很多商鋪也閉門歇業。若說一條街上有一百家店麵，那開著的，或許連十家都不到。整個桐州城，都給人一種深深的寂寥之感。
赫連良平帶著糜鈞來到城東，駐足在四方書閣前，輕聲說道：“那日我獨自進城，就是在這裡聽到了那些學子的談話。”
糜鈞注視著緊閉的店門，又環視一圈附近的書店、紙店、茶樓，冇有一個開著的。
“相公……”
“這就是我赦免那些官員的理由。”赫連良平打斷了糜鈞的話，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允執，曆朝變法，無不伴隨著流血，同樣也在不斷試錯。會祁郡，我前前後後殺了近三千人，除了陸氏族人，還有數十名官員，可結果呢？”
他無奈輕歎，“商鋪關門、作坊停工，這些還可以依靠查抄的陸氏家產，用那些現有存貨撐一撐。可政令不通、書院休學，卻無法得到妥善解決。縣府無人主事，各類政務、案件積壓，結果就隻能造成盜匪橫行，民不聊生，而學子讀不了書，後果比這還要嚴重。”
靡鈞心中微微一震，隨即也明白了過來：相公在以雷霆手段立威之後，已意識到一味的高壓殺戮，不僅無益於穩固秩序、推行新政，反而會令整個揚州的士族階層——甚至包括被世家遮蔽視線的寒門士子與普通百姓，陷入更深的恐懼與敵視。
陸氏雖滅，但其龐大根係與朱、吳、顧等家族的潛在反抗力量，絕不可能僅憑武力就能在短期內蕩平或安撫。
而整個州郡治理體係的崩壞與運轉停滯，纔是最致命、也最不穩定的因素。
如同對待陸氏一樣，殺儘朱、吳、顧三家或許可以辦到，但那也意味著整個揚州官場十去七八，後續誰來理政？又有哪個讀書人還敢、還能為這個新朝效力？
赫連良平焚燒舊檔，看似寬宥既往，實則是在爭奪那些尚在觀望中的士子之心。是告訴他們，過往可以一筆勾銷，隻要從今往後改弦更張，新朝的大門便依舊敞開。
“相公思慮周全，末將不及。”靡鈞心悅誠服，抱拳低聲道。
他順著赫連良平的目光望去，隻見那書閣二樓的窗戶，彷彿有幾雙猶疑的眼睛，正透過窗欞縫隙，窺視著街上撐傘而立的他們。
“百姓畏懼戰禍刀兵、生活不穩，士子憂心前程仕途、報國無門，官吏既畏上峰雷霆，又恐觸怒舊族根基。”赫連良平輕聲自語，“三者皆畏，若無一途以安其心，新政便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
“那相公前日說，還要等陛下旨意，以及……其他的？”靡鈞試探著問道。他一直記得赫連良平那日未儘之言。
“等陛下對我所提南北分榜之議，作何批覆。”赫連良平不再隱瞞，此刻在這空寂的雨巷中，靡鈞是唯一能夠傾談的物件。
“這步棋，凶險異常。”赫連良平邁開腳，邊走邊說，“若陛下決意推行不分南北，北地寒門固然歡呼雀躍，南方這人心便難再收攏。可若他同意，也會遇到一些阻礙……”
“這是為何？”
“朝廷中持華夷正統論、地域門戶之見者，不在少數。”赫連良平又皺起了眉，歎道，“若陛下同意我奏請，那些人隻怕也會藉此攻訐，說我身為北涼血脈，卻試圖偏袒南方士子，分裂朝廷取仕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