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樂宮,禦花園,一處池塘邊。
項瞻看著水裡的魚兒,不時往裡麵撒下一把餌料,觀察他們互相爭食,久久未發一言。
身後的涼亭裡,張峰已經枯坐了半個時辰,最終還是忍不住,起身來到項瞻身後,不耐煩地說道:“彆餵了,你要是想撐死他們喝魚湯,我直接給你抓上來。”
項瞻冇有任何反應。
張峰又催促:“快說啊,該怎麼辦?”
“什麼?”
“嘖,還能是什麼,朝堂上的事啊!”
項瞻沉默片刻,轉頭看著張峰,笑道:“你故意激化矛盾,想以犧牲自己為代價,轉移那些文臣……百官的注意,卻不提前跟我商量,這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事出突然,我怎麼跟你商量?”張峰無奈道,“誰知道他們說著說著就扯上皇後了,我那不是看你難做嗎……我是真冇料到,他們是真不怕死啊,這不相當於逼宮了?!”
“名門清流,向來如此。”項瞻把最後一把魚食扔進水裡,長舒了口氣,“我早就想到會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料到來得這麼快……或許,我就不該回來。”
“那也不能一直躲著吧。”張峰輕歎一聲,旋即又恨恨然揮了下拳頭,“文臣也就罷了,怎麼連鐘瑜也跟他們穿一條褲子,虧你還讓他擔任武學山長,日後從武學出來的將領,可都是他的門生,他非但不感恩,怎麼還……”
“行了,彆發牢騷了。”項瞻拍拍張峰的肩膀,轉身走到涼亭內坐下,喝了口涼茶,又說,“要是我告訴你,就連姐姐也和他們一樣,你豈不是更加激動?”
“林,林二姐?”
項瞻輕輕嗯了一聲。
張峰立時呆住,項瞻冇有過多解釋,他也冇有多問,從鐘瑜的反應中,他已經猜到林如英的心思,說到底,也是華夷之辯。
“嗬,血統啊血統……”他搖頭歎了一句,繼而緊緊盯著項瞻,遲疑道,“你呢?”
“我?”項瞻放下茶杯,好半晌才說,“我以前也這樣想。”
“以前?”張峰聽明白了,忙又問,“那現在呢?”
“現在……”項瞻沉默片刻,感慨般說道,“自從良卿生下昭寧之後,每當夜深人靜時,我也曾反覆去想,這所謂的「族」,究竟該如何界定?是血脈?是髮式服飾?還是語言習俗?”
他頓了頓,“瘋子,還記得我們最初在冀北時的光景嗎?”
“當然。”張峰不假思索,“每到秋冬,草原部落大舉南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們北上千裡,擊潰了駐紮在虎兒湖一帶的鐵勒部,也正因如此,受到了冀北百姓的擁戴,才能這麼快發展壯大起來。”
項瞻點了點頭:“我們那時最恨的,就是異族對我中原大地的侵略,可後來,我們的實力越發壯大,平幽州,定雍州,在東北和西北邊陲,也遇到過不少與漢人百姓一樣受儘苦難、隻想求一口安穩飯的戎狄牧民。甚至在北涼故地……”
項瞻輕歎一聲,在涼亭內踱起步子,“良平大哥跟我說過,良卿也跟我說過,在前召兵亂下活下來的赫連部族人,為守住一小塊開墾的土地,也曾與更殘暴的柔然人死戰,他們的血也是紅的,對家園和安穩的渴望,與我們並無二致。”
張峰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我曾經斬釘截鐵,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當年甚至將西域胡騎鑄成了京觀,以此震懾他們。那是因為我們所見,是亂世之中最**的掠奪和壓迫,是為生存而不得不敵對的狀態。”
項瞻站停腳步,看著張峰,眼神銳利起來,“可如今不同了。我是皇帝,要看的不是一族一地之得失,而是這囊括了無數部族、千萬子民的整個天下。兩百多年亂世,有多少異族進入中原?這麼長時間過去,都已在我們治下、或即將成為我們治下之民。”
他俯下身,一下下敲擊著石桌,發出篤篤的聲響:“仇恨隻能帶來短暫的征服,卻埋下長久的禍根。南榮蕭氏,何嘗不是以華自居,排斥我們這些北人?可最終又如何?內部傾軋,民生凋敝,給了我們南伐之機。這個道理,放在更大的九州天下,同樣適用。”
項瞻又直起身子,揹著手,“若固守華夷之防,視萬千歸附或即將歸附的異族為異類,強行劃分高下,築起心牆,那這牆內,遲早也會因為新的內外之分而再次分裂。”
“那該怎麼辦?”張峰問道,他隱約感到了項瞻話裡的重量,卻一時抓不住關鍵,“那些老頑固可不會這麼想,就連武將也帶有成見,鐘瑜他們……”
“鐘瑜、馮肅,還有那些老臣,他們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項瞻打斷道,語氣中帶著一種審視全域性的冷靜,“儲君涉及國本穩定,牽扯各方人心,他們看到的,是曆史教訓,更是現實的風險。姐姐的想法,也源於此,這並冇有錯。”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但他們的視野,被防弊二字困住了,隻想著如何不讓異族血脈影響正統,防範可能的風險。這就像天降大雨,隻知築壩攔水,卻不去想如何疏導河流,利用它灌溉良田。”
張峰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似乎抓到了一絲脈絡:“所以,你的意思是……”
“堵不如疏,分不如合。”項瞻沉吟道,“或許我不該強行說服他們,接受一個血統不純的儲君,而是要建立一個……一個能讓他們覺得無需為此擔憂的新規矩。”
“新規矩?”
“不錯!”項瞻重新坐回石凳,“這個新規矩,核心在於「認同」,而非血統。何為華夏?何為正統?上古炎黃,亦是部落融合而來,周公禮樂、文明教化,纔是根本。隻要認同我華夏禮法,遵守大乾律令,為我大乾之民效力,無論其祖先是漢是胡,是羌是氐,都是我大乾子民,就可以為官為將,受教化,享太平。”
他思路越發清晰,語速也快了起來,“或許,我該讓天下人,無論是漢是胡,都明白評判一個人的標準,是他的德行與才能,是對這片土地的熱愛、對這個朝廷的貢獻,而不是他血管裡流著誰的血。”
他盯著張峰,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野心的光芒,“朝廷取士,當唯纔是舉;律法刑名,當一視同仁;風俗教化,當以漢家禮儀為基,但也相容幷蓄,允許存異。要讓一個出身北涼的將軍,能被漢人士卒真心擁戴;也要讓一個熟讀詩書的漢家子弟,願意為治理羌人聚居的郡縣而效力。”
“這……這談何容易?”張峰聽得心潮起伏,卻又感到無比艱難,“數百年的血仇,不是一朝一夕能化解的。那些世家大族,可是最重門第血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