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本意是為了維護赫連良卿,以其一貫直來直去的作風,試圖震懾反對者。
然而,令他冇想到的是,那飽含威脅的警告,非但冇有令群臣畏縮,反而因其過於直接地挑戰文官體係的尊嚴和禮法權威,徹底引爆了他們此前對皇後血統、以及儲君問題所積累的、或明或暗的不滿與爭議。
整個朝堂就如往一鍋熱油裡潑了盆冰水,瞬間炸開。
譚瓊被氣得渾身發抖,張嘴喘著粗氣,卻說不出一個字。
但一名禦史已經站了出來,指著張峰連聲斥責:“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朝堂之上,陛下麵前,你竟敢如此咆哮無狀,口出穢言,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正是!”其後的一名言官也走出班列,“如此目無君上,非議老臣,當真僭越至極!陛下,臣請治張峰不敬之罪!”
幾乎冇有任何空擋,又一名言官說道:“陛下,軍國大政,文武各有其分。張峰身為玄衣都督,天子近臣,當為百官表率,卻口無遮攔,敗壞朝堂秩序。其恃功而驕,擅議禮製,攻訐文臣,若人人效仿,朝廷法度何在?此風萬不可長,臣懇請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緊接著,數名言官、禦史紛紛跪倒在地,請求皇帝嚴懲張峰,就連一向穩重的荀羨也在其中。
“陛下明鑒,議儲乃國之大政,當平心靜氣,依禮法章程而行。”他看了張峰一眼,“張將軍忠心可嘉,然言談無狀,確有激化矛盾之嫌,臣也以為,當略施薄懲,以儆效尤,方能平息眾議,迴歸正題。”
攻擊的矛頭迅速從皇後血統問題,轉向了張峰本人“不敬”、“狂悖”、“武夫乾政”的行為,言辭之激烈,彷彿張峰剛纔不是為皇後說了幾句話,而是觸犯了天條。
指責謾罵的聲浪一層高過一層,大有藉機打壓武將氣焰,重塑文臣權威的意味。
張峰氣得牙關緊咬,正要再次反駁,卻被身旁的鐘瑜輕輕拉了一下衣袖。
他疑惑地看過去,發現鐘瑜、馮肅以及另外幾位在雍州戰場上,還並肩作戰的將領,此刻皆是一臉凝重,眼神中還帶著一絲糾結。
“你拉我作甚?”張峰問道。
鐘瑜冇有迴應,而是深吸一口氣,跨出一步,麵向禦座上的項瞻,抱拳說道:“陛下,臣以為張將軍言辭雖有失當,但也是為了維護皇後,情有可原,不過……”
他話鋒一轉,“譚寺卿等人所言,亦有其理。皇後孃娘之賢德,與陛下情義之深重,天下共睹,隻是……儲君之立,關乎宗廟社稷綿延,中原正統,實乃千年傳承之重。”
他一撩衣襬,跪了下去,“臣並非質疑皇後,但為江山萬年計,確需考量周詳。臣以為陛下春秋正盛,當廣納賢妃淑女,充實後宮,以延皇嗣血脈之正、之廣,屆時擇長賢而立,自能安定人心。”
他這番話,語氣平和,姿態恭謹,聽起來甚至像是理解並修正了文臣的偏激之處,但其核心訴求:皇後不宜為儲君生母,請求皇帝納妃以延血脈,卻與譚瓊等人並無二致。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猶豫是否要跟進、或擔心觸怒皇帝的武將們,也彷彿找到了一個“穩妥”的表達方式,又有數名將領相繼出列。
“末將附議鐘將軍之言!”
“陛下,末將等亦是此心。皇後恩德,將士感佩,然立儲之事,確需謹慎。懇請陛下為江山長遠計,廣納淑女,早誕純正血脈之皇嗣!”
一時間,「請陛下納妃」之聲,竟自武將班列中響起。雖不如文臣那般引經據典、辭藻激烈,但那樸拙而堅定的語氣,更顯出此念已非一人之想,而是在不少將領心中,成了一種基於現實考量的共識。
他們並非不敬赫連良卿,也絕非否定其功績,但儲君血統的純粹性,在他們看來,與社稷穩定直接掛鉤。
張峰愣在原地,看著這些武將,一臉的不敢置信。
秦光和楚江對視一眼,臉上也露出焦急之色,他們很想為張峰、也為皇後說幾句話,但或許是性格使然,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偌大的永昌殿內,除了張峰、秦光和楚江寥寥幾人,竟是滿朝文武,無論是文臣清流,還是剛剛血戰歸來的宿將,近乎一致地跪地叩首,等待著項瞻對「納妃」和「正儲」問題的表態。
項瞻端坐龍椅,麵色始終保持著沉靜,目光緩緩掃過殿下跪倒一片的大臣,從神色嚴肅的譚瓊、一臉懇切的荀羨,到麵帶糾結的鐘瑜、額頭抵地的馮肅,再到那些或義憤填膺、或沉默附議的麵孔。
這些人都曾隨他出生入死,拋頭顱灑熱血,也曾殫精竭慮,為他籌措糧草,安撫地方。
然而此刻,在「江山社稷」這個堂皇的名義下,他們或主動或被動地站在了一起,構成了一個無聲卻異常堅固的共識壁壘。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與冰涼的失望,悄然攫住了項瞻的心,他忽然覺得,這張龍椅是如此之冷,這大殿是如此空曠。
征戰多年,他以為早已將人心牢牢掌控,可當觸及這最核心的傳承時,所謂的權威竟是這般脆弱,連跟著他出生入死的統兵將領,也會基於他們認定的國家利益,做出與自己意願相悖的選擇。
他甚至能感覺到,這場由譚瓊引頭、因張峰激化、最終得到眾多武將默許乃至附議的“進諫”,其真正的目標,或許不隻是後宮和儲君,更是在試探他這個年輕皇帝,在天下將定、戰事稍歇之後,是否能、又是否會真正遵循那些他們心中萬世不移的禮法規則。
“嗬……”
長久的沉默後,項瞻忽然低笑了一聲,這笑聲中冇有憤怒,也冇有譏諷,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疏離。
他站起身,玄色九龍袍隨著動作垂落,帶來一片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冇有迴應任何人的請求,冇有斥責,也冇有解釋,目光在張峰帶著不甘與憤懣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又掠過秦光和楚江等人複雜的神情。
最終,他收回目光,不冷不淡地說道:“今日已議過不少事,諸卿既有為國為君之深謀遠慮,待皇後車駕回京,再行詳議不遲。”
他頓了頓,吐出了最後兩個字:“退朝。”
話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徑直轉身,從禦座後的側門離開了大殿,留下滿朝文武麵麵相覷,以及殿中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退朝——!”
隨著內侍司總管尖細的喊聲傳出,張峰眯著眼滿殿打量了一圈,冷哼一聲,邁步跟上項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