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關——這座位於荊揚交界、距離宣城三百多裡的險關,方令舟正佇立在瞭望臺上,憑欄遠眺。
東方的烽煙已騰躍兩日,彷彿那廝殺聲即便相隔數百裡,也隱隱可聞。
龐廣陵快步登台,抱拳稟報:“侯爺,探馬來報,昨日一早,乾軍開始對宣城發起總攻。”
方令舟微微頷首,並不意外,且不說東邊未停的烽火已經報了信,乾軍奪取淮南郡半月有餘,兵臨宣城也已有七八日,前幾日未發動攻擊,是因為後續糧草和攻城器械還冇到,如今萬事俱備,自然不會再等。
“太子殿下……”
他剛想說話,親軍都尉衛臨又氣喘籲籲地衝上高台,抱拳疾呼:“啟稟侯爺,乾軍營內,約兩萬鐵騎,距離琵琶關不足五十裡,正以極快速度向西偏北方向疾馳!”
方令舟眉頭一擰,轉身盯著衛臨:“兩萬鐵騎?可是項瞻?”
“是項瞻!”衛臨篤定道,“軍中打的是黑底金龍「項」字大纛,為首三將,中間那人身形挺俊,銀甲紅袍,胯下所騎戰馬,乃是項瞻獨有的涼地青曲!”
“項瞻……向西偏北?”方令舟喃喃道。
“是雍州!”龐廣陵眼神一凜,“侯爺,近日有不少傳言,說是張峰半月前支援雍州,與崔明德鬥將,落敗負傷,如今困守福城,傷勢加重,性命垂危。”
這些訊息,方令舟自然也聽說了,經龐廣陵這麼一提醒,隻刹那,便已心念電轉。
“是了,他與張峰情同手足,張峰有難,他定不會坐視不理!”方令舟心中暗忖,扭頭看向西北,冷笑道,“身為帝王,不去穩守即將攻克宣城,飲馬江淮的大局,反而真的為了一己私情,千裡馳援,真是可笑。”
“若訊息屬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龐廣陵沉聲道。
他看看衛臨,又看向方令舟,“侯爺,兩萬鐵騎雖精銳,但長途奔波,必不設防,若我們此時發精騎銜尾急追,或於前路設伏,未必不能擒殺項瞻。項瞻若死,則北乾必亂,燕行之、徐雲霆失了首腦,縱有百萬雄兵也難成氣候。荊州之危,頃刻可解!”
龐廣陵滿臉激動,方令舟聞言,呼吸也是逐漸變粗。
他在原地踱了兩步,強壓下心頭的火熱,吩咐衛臨:“訊息務必確認,再探再報!景山,你隨我去見太子。”
衛臨領命而走,龐廣陵則跟著方令舟,一起前往關城議事廳,麵見蕭庭安。
蕭庭安正坐在堂案後,批閱各營軍餉,見兩人過來,頭也不抬的指了指廳內的椅子:“淮侯來了,先坐,等孤批完這一冊。”
方令舟哪裡等得及,上前一步,直接將事情快速說了一遍。
蕭庭安一聽,手指微不可察的頓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抬頭看著方令舟,笑道:“淮侯,你不覺得這是誘敵之計?”
方令舟一怔:“誘敵?”
“是啊!”蕭庭安正色道,“項瞻何人,豈能不知自身之重?安敢僅率兩萬騎深入險地?此必是他與燕、徐合謀,以自身為餌,誘我軍離關。琵琶關乃荊揚主路通道,一旦有失,乾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撲潤州。當此危局,我們還需謹守關隘,以靜製動,切不可妄動,一切以固守為上。”
方令舟的眼神從最初的灼熱,迅速冷卻下來,繼而變得驚愕,最後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不解。
“誘敵之計?殿下為何……會作此設想?”
以他對蕭庭安的瞭解,這位太子的智略絕不遜於其父延武皇帝,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怎會看不出,這可能是改變整個戰局的唯一機會?
而且,在蕭庭安身邊的經曆告訴他,這位太子絕非懦弱怕事之輩,其殺伐果決,遠超常人想象。
他忽然想起數月前,蕭庭安主動放棄淮水前線的事情,當時他還隻是認為對方有奪位之心,因此纔不與乾軍正麵交鋒,反而保留自身實力,坐看乾軍與其他榮軍互相攻伐。
而現在,乾軍在揚州的攻勢已經無法阻擋,唯有項瞻一死,局麵纔會有所改變,可蕭庭安居然無視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幾乎已經確定,這位太子殿下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奪位,其目的更像是主動放乾軍攻入大榮,或者說,主動迎項瞻入主。
然而,這一切,同行的龐廣陵卻不知。
他見方令舟久不反駁,心急之下直接抱拳說道:“殿下,末將請令,率我豫州兵馬截殺項瞻,如此一來,關內還有五萬守軍,就算徐雲霆與燕行之趁機分兵來攻,短時間也攻不下來。”
此言一出,廳內氣氛頓時冷了幾分。
方令舟不言語,他想藉此再看看蕭庭安的反應,好更加確認自己的猜測。畢竟龐廣陵提出的建議,絕對可以一試,哪怕項瞻真的是在誘敵。
蕭庭安見方令舟如此,不禁微微皺眉,凝視龐廣陵,沉默片刻,纔不冷不淡地問道:“龐將軍,孤記得,當初你隨淮侯投效我大榮之前,於抬雲關一戰不幸負傷,被項瞻所部俘虜,可有此事?”
龐廣陵愣了一下,臉頰頓時漲紅,就連抱拳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殿下……冇有記錯!”他咬牙說道,“是侯爺以北豫之地換回末將,此情此恩,末將永不敢忘。”
“所以,”蕭庭安拉著長音,瞥了一眼依舊一臉淡然的方令舟,而後又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龐廣陵,輕笑道,“你是想報仇?”
“末將……”
“行了!”方令舟終於開口,打斷龐廣陵的話,衝他使了個眼色,“景山,你先退下吧。”
“侯爺!”
“退下!”
龐廣陵僵立當場,感受到方令舟的不容置疑,又看看一臉戲謔的蕭庭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帶著滿心的憋悶與不甘,以及深深的恥辱感,一甩披風,轉身離去。
方令舟無奈輕歎,也對著蕭庭安躬身一禮:“殿下,既然如此,末將也告辭了。”
“且慢。”蕭庭安起身,走到方令舟麵前,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淮侯,令嬡與孤的婚事將近,孤有意遣人將她先接過來,不然的話,等項瞻解了雍州之危,必會再領大軍南下,屆時不僅梁州,南豫怕是也會淪為戰場。”
方令舟猛地抬頭,與蕭庭安對視:“殿下是要接小女,還是……”
“當然是為了接人。”蕭庭安笑道,“不過,也可以順便追擊一下項瞻,冇準真如龐將軍所說,會有意外之喜呢。”
方令舟還冇說話,蕭庭安已經越過他,來到廳門前,喚來吳忌,朗聲說道,“傳令李懿,點齊兩萬輕騎出關,跟上項瞻,到了南豫之後,往淮汝城接安淮郡主南下,孤在這裡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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