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見,使勁揉了揉眼睛,再度眺望過去。
然而,當那個身著襴衫的青年男子,與記憶中的模糊麵容相互重疊後,張峰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
“賈淼……”
這個名字在齒間無聲滾動,張峰隻覺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思緒電轉,刹那間,無數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被強行翻攪出來。
三年前,前召順天末帝劉閔飲下鴆酒,以退位詔書為籌碼,換得項瞻一句承諾:梁王劉淳與太子少師賈淼護送太子遠遁西域,永居在彼,有生之年不再踏入雍州半步,請項瞻不再追殺。
項瞻答應了,按照約定,賈淼和劉淳應該早已護送著小太子劉承佑,遁入西域的茫茫戈壁或雪山之間,不論是偏安一隅,了此殘生,還是率殘部攻城拔寨,自立為王,都應遠離這九州紛爭,不再覬覦中原大地。
可眼下,賈淼不但回來了,還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敵國大將崔明德的軍營裡。
“賈淼……”張峰又呢喃了一遍,盯著那個青衫背影,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此人與項瞻的淵源,遠非「敵人」二字可以概括,早年相識於微末,賈淼的才華與見識,也曾令項瞻讚歎不已,甚至有過惺惺相惜、引為知己的時刻。
然而,造化弄人,各為其主,終究走到了決裂對峙的局麵,直到西召覆滅,賈淼還是選擇站在了舊主劉閔一邊。
那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項瞻贏了,但也信守承諾,給了他一條生路,隻是,如今這條生路,竟通向了敵軍的營壘。
“那個人……”
張峰的目光又轉向那個黑甲將領,雖冇見過,但也已經確定,那是前召的梁王劉淳無疑了。
記憶中,劉淳應該隻有三十二三歲,但現在看上去,說是五十歲都有人信,眉宇間雖還保持著一絲屬於天潢貴胄的傲氣,卻與臉上深沉的陰鬱交織,顯得格格不入。
他站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朝的殘餘勢力,並未如約定那般甘心蟄伏,而是選擇了最危險的反撲,勾結外敵,引兵入寇。
“難怪!”張峰似是才明白過來,“難怪梁州軍攻勢如此淩厲迅猛,我這一路不過七八天,他已經又連破十數城!”
崔明德雖是猛將,但雍州地形險要,鐘瑜亦非庸才,若無通曉雍州防務虛實、山川要害之人,怎可能在旬日之間取得如此戰果?
賈淼曾為前朝重臣,劉淳更是皇族血脈,二人對雍州地理民情、乃至諸多隱而未發的防禦疏漏,恐怕比當朝許多文臣武將還要洞若觀火。
他們的歸來,絕非機緣巧合,倒像是一場籌謀已久的背叛與複仇:趁南榮困於內憂外患之際,暗中聯絡延武皇帝,策動崔明德出兵,再以自身對雍州的諳熟為籌碼,充作最致命的嚮導與內應。
可究竟是他們主動投效蕭執,還是蕭執說動了他們?
一念及此,寒意與怒火交織著竄上張峰心頭,這已不僅是外敵入侵,更是舊怨反噬,是項瞻當年一念之仁埋下的禍根。
正思忖間,忽見賈淼抬頭往這邊望來。張峰身形一矮,伏入土丘後的枯草叢中,屏息凝神。
“哼,好一個賈善仁,我算知道,為何項……為何陛下當初會說你道貌岸然,你還真配的上這四個字。”他暗罵一句,過了片刻,又重新露出頭。
遠處的崔明德似乎正在與部將交代著什麼,賈淼和劉淳則退在一旁,低聲交談。
隔得太遠,聽不清內容,但劉淳偶爾抬手指向湄城方向的動作,以及賈淼微微頷首、目光沉靜掃視城池防線的姿態,無不表明他們正在深度參與這場攻城戰。
“不行,得先摸清虛實。”張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努力壓下衝出去廝殺的念頭,“崔明德十五萬大軍在此,我一人一騎,衝上去就是送死。燕叔說得對,邯城絕不能有失,要守住邯城,就必須先解決湄城之圍,挫掉梁州軍的銳氣……”
他悄然退下土丘,騎上馬,繞至城池東側一處殘破的村落,尋了個尚能遮風的破廟,將馬匹拴在院內枯井旁,自己則攀上廟頂,藉著暮色繼續觀察敵營。
隻見梁州軍營寨連綿數裡,旌旗招展,軍威極盛。崔明德的中軍大帳設在最高處,帳前豎著一杆丈八長的大纛,上書「安南侯崔」四個燙金大字。
而劉淳與賈淼的營帳,竟緊挨著中軍大帳,可見崔明德對二人的倚重。
“崔明德啊崔明德,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在與虎謀皮。”張峰冷笑,“一個流亡的皇室,加上個亡國之臣,他們今日能幫你破我大乾,明日就能再借你的刀複他的劉召!”
他再也按捺不住,從廟頂一躍而下,解了馬韁,翻身上馬,向著湄城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天色已完全黑透,梁州軍連戰連勝,外圍警戒鬆懈,竟讓張峰單騎闖過了兩道哨卡。
待敵軍發現時,他已衝至湄城東門下,高聲喊道:“城上守軍聽著,大乾玄衣都督張峰在此,速開城門!”
城頭火把晃動,一個沙啞的聲音喊道:“你是何人?如何證明身份?”
張峰大怒,從懷中掏出玄衣都督的令牌,在火把下晃了晃:“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督星夜馳援雍州,再不開門,誤了軍機,老子砍了你的腦袋!”
城上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吊橋緩緩放下,城門開了一條縫。
張峰策馬衝入,迎麵便見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跌跌撞撞迎來,藉著火光一看,竟是鐘瑜的副將,名叫馮肅。
“張將軍!”馮肅撲通跪地,淚流滿麵,“您可來了,鐘將軍……鐘將軍他……”
張峰皺眉:“鐘瑜怎麼了?”
“兩日前,崔明德率軍強攻汶州,並派人輪番叫陣,說我軍中無人,不敢鬥將,鐘將軍為保軍心不散,單騎出城,被那廝一矛挑落馬下,身負重傷。”
“重傷?!”張峰心頭一顫,“可有性命之憂?他之前不是已經敗過一陣?”
“正因如此,他才非要再戰。”馮肅哽咽道,“軍醫已經看過,性命無憂,但……末將無能,守不住汶州,隻能退守湄城,可城中兵力不足,援軍又遲遲不至,末將……末將實在撐不住了!”
“哭什麼!”張峰翻身下馬,一把將馮肅拽起,“本督既然來了,這城就丟不了!”
他掃視一圈城門洞下的一眾殘兵敗將,把韁繩和畫戟隨手丟給一名將士,大步走向城頭,邊走邊問,“城中還有多少兵馬?糧草還能撐幾日?崔明德每日攻城幾次,用的是什麼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