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進了院門,張峰便隨意地打量起來。
五進的宅院,東邊還有個跨院,西邊則是帶假山池沼的花園。
青磚黛瓦間,院牆內幾株早開的垂絲海棠正打著骨朵,粉白相間,如雲似霞;穿堂而過時,張峰注意到,就連廊柱上懸的燈籠,用的都是絳紗而非尋常油紙。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庭院正中竟引了一股活水,蓄成半畝方塘,一池春水映著天光,數十尾朱頂錦鯉,見了人也不驚,優哉遊哉地銜著落葉。
來至正廳,廳前的月台上,立著兩尊漢白玉的瑞獸鎮宅,一尊已有些年頭,底座斑駁,另一尊卻新得多,石質雪白,雕工精細,顯是近年才置辦的。
張峰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廊柱上的楹聯,那是前朝書法大家的真跡,落款處還蓋著某王的私印。
“將軍……”
糜圭的一聲輕喚,把張峰從短暫的失神中叫了回來:“嗯?”
糜圭側身伸手,臉上堆滿笑意:“將軍請。”
張峰點點頭,回以微笑,邁步進了廳堂,酒菜香混合著沉水香撲麵,入眼是堂中懸著的一幅八尺整絹的山水,雲霧間藏著幾筆淡墨勾勒的亭台,落款是當朝某位有名的書畫大家。
糜圭先請張峰入座,自己與糜鈞以及幾位族老也分彆落座,他見張峰目光落在廳角的一架紫檀多寶格上,便笑著解釋:“那是犬子前些年從海外淘換回來的珊瑚樹,高不過二尺,將軍若是喜歡……”
“糜公說笑了。”張峰收回目光,看著糜圭,輕笑道,“本將是個粗人,平日就愛舞槍弄棒,不懂這些風雅。當然,也不喜歡繞彎子。”
他端起麵前酒杯,放在嘴邊聞了聞,“揚州初定,陛下仁厚,對歸附士族既往不咎,還允諾量才錄用。可這天下,終究要講個「公道」不是?”
他又把酒杯放下,“我這走過庭廊,也算見識了糜家富庶,不過,錢是個人賺的,誰也不能強搶。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論是田是路、是山是水,都是朝廷的,而朝廷與百姓,就是魚兒與水,朝廷離不開百姓……”
他頓了頓,笑容漸收,“換句話說,那些都是百姓的,不能把所有東西,永遠都讓一小撮人攥在手裡,糜公以為呢?”
糜圭臉色微僵,他雖已知道張峰直率,卻冇料到能直率到這個程度,連飯都冇吃一口,上來就施壓。
“將軍所言極是。”他拱了拱手,一臉誠懇,“糜家這些年確有不當之處,老朽已命人清點族中財貨,自願獻出六成,以充國庫,助朝廷新政。”
“六成?”張峰似笑非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糜公,你這是把我當成綠林強盜了,是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將軍……”
“我說了,錢是個人賺的,誰也不能搶,我不能,陛下也不能。”
“那您的意思是……”
“耕地,和漕運。”
堂內氣氛陡然一凝,幾位族老的臉色瞬間發白,糜圭握著柺杖的手背青筋微凸,就連糜鈞放在桌下的手,也不受控製的微微發顫。
張峰卻彷彿冇看見,喚了一聲門外守衛的玄衣都尉,要過他隨身攜帶的聖旨。
糜家眾人紛紛變色,就要起身,卻被張峰伸手攔住:“不是給你們的,我念,你們聽著就是,當然,我隻念跟你們有關的部分。”
他說著,展開聖旨:
「……前聞揚州九郡悉定,燕督奇功震爍南北,乾軍上下,無不欣躍。
然朕連日觀之,揚州之變,名為兵勝,實則心摧。
士族一念,可令州郡崩頹;人心一散,雖雄兵百萬亦難為繼。?
朕昔年誌在四海澄清,天下大同,以為破強敵、廢門閥、掃汙吏,便可開萬世太平。
而今睹揚州士族於周珅與我、於蕭氏與襄王之間,其抉擇之速、翻覆之疾,如江潮起落,全在己身利害,而非家國大義。
朕始信,凡持神器者,欲長治久安,必先厘清誰為根基,誰為枝葉。
蕭氏之失,失在不辯此理,我軍既勝,斷不可蹈襲覆轍……」
他唸完,也不給眾人消化的時間,繼續慢悠悠道:“陛下派我來,就一件事,重新丈量揚州田畝,清查隱戶。凡自願配合、如實呈報者,田產依我大乾製納稅,家族子弟仍可按才入仕,凡隱匿抵抗者……以亂法論處,家產充公,主事者下獄。”
話音落下,堂內重歸寂靜。
糜圭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良久才睜開:“將軍……想要糜家如何做?”
“簡單。”張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三日內,交出真實的田契、戶冊,尤其是那些掛在佃農、旁支名下的暗田,留下一萬畝,足夠養活你這一大家子;第二,糜家控製的漕運、鹽路,讓出七成交由官府掌控,剩下的三成,也能讓你們賺的盆滿缽滿;至於第三……”
他瞥了眼糜鈞,“你族中有個叫糜錯的子弟,在臨縣縣府為吏,據說在任四五年,一直勤勉踏實,我已查過考績,屬實,這樣的人纔不該被埋冇。糜公,舉賢不避親,你看先讓他做這個渲州城縣令,如何?”
糜圭怔住,他原以為張峰是來“割肉”的,甚至做好了糜家傷筋動骨的準備,可這第三條……竟是提拔,而且聽張峰的意思,先做個縣令,難道做得好了,還不止縣令?
他猛地看向糜鈞,卻見自己這位侄子同樣一臉愕然。
“將軍……”他張了張嘴,聲音聽上去很乾澀,“據老朽所知,大乾已經取締察舉,就算是當朝首宰也冇這個權力,所有官吏都要參加策試……”
“這你不用管!”張峰打斷他,一字一頓,“彆人冇有,我有。”
糜圭啞然,心中再度掀起驚濤巨浪,暗道張峰這位玄衣都督,究竟能有多大權力,竟能不尊國策?
他又看向糜鈞,似是想從侄子那裡確定一下張峰話中真偽。
但張峰卻冇讓他久等,又淡淡地開口:“你們應該能從聖旨中聽出來,陛下要的不是一個被榨乾的揚州,也不是一個被逼反的揚州,他要的,是舊炭撥開,新炭填入。如此,火才能越燒越旺,而不是一堆死灰。”
他盯著糜圭,目光灼灼,“糜公,糜家是想繼續做那抱團取暖、遲早成灰的舊炭,還是做一塊讓新火更旺的好炭,選吧。”
堂內頓時落針可聞。
糜圭沉默許久,終於緩緩起身,對著張峰,深深一揖:“糜氏……願為陛下,為新朝,效犬馬之勞。”
張峰心中大喜,他也冇料到,糜家真的這麼識時務。他又看了眼糜鈞,心裡算是對其通風報信的初衷有了決斷。
“糜公今天決定,日後定不會後悔。”他也起身,端起酒杯,與桌上眾人飲下第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