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糜鈞心頭一凜,連忙抱拳:“末將不敢!”
“好了,你的那點小心思,我懂。”張峰擺了擺手,隨即大咧咧往桌子上一坐,環抱雙臂,腳尖有節奏的輕點地麵,“你們糜家在丘容紮根百餘年,擁有良田千頃,仆從上千,族中子弟更是遍佈郡縣各曹。”
他笑了笑,一臉玩味,“這盤根錯節的,真要是一鍋端了,彆說丘容郡,整個東南怕是都得震動。”
糜鈞抬頭,凝視張峰:“那將軍的意思是?”
“陛下讓我過來,不是為了殺人,而是來「治病」的。”張峰追憶般感慨道,“我幼年時也曾學過醫,老爹跟我說,對待病情嚴重之人,要先解表,緩解病人的痛苦,然後再祛裡,除掉病根。”
他站起身,拍了拍糜鈞的肩膀,“先把高燒燒糊塗的腦子降下來,膿瘡該擠得擠,骨頭該換也得換,但卻不能讓身子垮了。”
糜鈞微蹙著眉,麵露不解,看著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
晚風夾雜著遠處市集殘餘的煙火氣湧進來,吹得桌上油燈一陣搖曳。
糜鈞盯著他的背影,好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問:“將軍打算怎麼做?”
“明日到了渲州,不進衙門,直接去你糜家老宅,拜會拜會你那位伯父。”張峯迴頭看著糜鈞,“聽說,他是你糜家現任家主,也是他最後撐不住壓力,勸你護著周珅離開?”
“伯父……也是無奈。”糜鈞輕輕點頭,臉上愧疚、羞憤、無奈交織,“當時各郡官吏、士族紛紛請降燕都督,糜家不表態,恐有滅門之禍。末將雖是糜家子弟,但也是周都督副將,自然要護著都督安然……”
“是啊,所以糜家是聰明的,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張峰打斷他,“但也正因為他們太聰明瞭,纔不讓人放心。葛氏也聰明,聰明到能在揚州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但這天下,不能總讓聰明人拿捏。”
他又停頓片刻,“我的意思,糜允執,你可聽懂了?”
夜風彷彿在此刻停滯了片刻,糜鈞待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位年輕的玄衣都督:臉上不見任何表情,但眼睛裡卻似燃燒著一團火焰,那火焰不似殺戮,而像是某種更為徹底、也更難抗拒的決心。
“末將……明白了。”糜鈞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明日,末將與將軍同去,糜家之事,末將……不會再躊躇。”
張峰挑了挑眉,走到他麵前,又咧嘴笑了:“行了,彆一副赴死的表情,你伯父要真是個明白人,他就該知道,跟著我們的皇帝陛下走,把田交一些出來,把族中霸占的漕運商路放一放,提拔幾個有功名的寒門子弟進郡學,你們糜家不僅能存續,冇準兒還走得更遠。”
他突然嘶了口氣,說道,“我記得你那個堂兄,叫什麼來著……哦哦,對了,糜錯,不是在地方做書吏勤勉得很麼?回頭查實了功績,調任個縣尉什麼的,也是給糜家另一條根。”
糜鈞心頭一緊,目光中閃過一絲詫異,不知道張峰初來乍到,怎麼就能調查到這些訊息?
張峰卻冇有給他過多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當然,要是你伯父不捨得那點既得的東西,或者私下還在跟葛氏、虞氏、吳氏他們「同氣連枝」,那我就隻能給他們想要的,「雷霆手段」。”
語氣隨意,卻重若千鈞,尤其是後麵那四個字,一字一頓,咬得極慢、極重。
糜鈞隻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見識過張峰戰場上的凶悍,他絲毫不懷疑,若糜家真敢抗旨不尊,或虛與委蛇,張峰一定會給他們一個無法承受的下場。
他吞嚥了一下口水,再次說道:“末將……明白了。”
張峰心滿意足的點點頭,長舒了口氣:“唉,這一聊就忘了時辰,不早了,趕緊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糜鈞早就不願在這待著了,當即行禮告辭,快步出了廂房,為張峰掩上屋門。
他走出兩步,又扭頭望了一眼,也暗暗鬆了口氣。
幾日接觸下來,原以為張峰是個率真直性的,冇有那些讀書人的機鋒,事實也正如他想的那樣,張峰與人說話從不拐彎抹角,可就是直白的話說出來,卻也讓人不寒而栗。
或許,在絕對的武力壓迫之下,根本就不用話裡藏鋒。
他回了自己廂房,緊閉房門,不多時,便有一道身影從房內走出,趁夜色悄然出了城。
一夜很快過去……
翌日,清晨的微光灑在通往渲州的官道上,馬蹄聲疾,驚起道旁林間宿鳥。?
張峰一馬當先,獅盔下的麵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冷峻。糜鈞跟在其側後方,麵色沉凝,目光不時掃過沿途的田壟屋舍,這些有很多都是糜家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
臨近午時,隊伍抵達渲州城下。
張峰拿出玄衣都督令牌,守城士卒不敢阻攔,一行人穿街過巷,直奔城東糜氏老宅。
儘管他冇有命人通稟,但訊息還是傳到了糜家。等他們趕到時,糜家現任家主糜圭,已經攜族中子弟在門前恭候。?
糜圭年近六旬,鬚髮已白,身著深藍綢袍,手持烏木柺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他見張峰下馬,率先上前,躬身長揖:“罪民糜圭,攜糜氏全族,恭迎將軍。”
張峰冇有立刻答話,而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身後的糜鈞,又快速掃過門前近百位糜家族人,最後才落在糜圭身上,上前扶起:“糜公不必多禮。”
糜圭直起身,看看張峰,又看看糜鈞,笑道:“前幾日就聽聞,燕都督將允執調撥將軍麾下,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這話平平無奇,卻像是給糜鈞遞了個恭維的由頭:“張將軍勇武天下無雙,能在他麾下效力,是侄兒的福氣。”
糜圭撫著長鬚,笑得合不攏嘴:“那你可要好好珍惜這福氣,不可墮了你父親的威名,更不可損了我糜家的聲望。”
糜鈞抱拳:“伯父放心,侄兒謹記。”
看伯侄倆一唱一和,張峰眼眸不由冷了一瞬,當時就明白,糜鈞還是提前給糜家通了氣。
但他眼中的冷意很快就消失不見,糜鈞畢竟身為糜家的人,親情總是割捨不斷,他提前報個信,也算是人之常情。
隻是這個報信初衷,還需要判斷一二。
張峰輕咳一聲,笑道:“我奉陛下旨意南來,一是為安定地方,二是有些田畝、戶政上的事,需與各郡大族商議。糜家乃丘容郡望,陛下特地交代,要先來拜會。”
這話說得客氣,可「陛下特地交代」幾個字,還是讓糜圭心頭一緊。
他麵上不露,側身引路:“家中已備薄宴,將軍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