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舟眼角不受控製的抽了兩下,心說擋?我拿什麼擋?我手中不過五萬兵馬,且全是陸軍,連一艘戰船都冇有!
而他徐雲霆呢?
且不說五軍兵馬司,兵力足有二十五萬之眾,更有兩萬重甲鐵騎,連月以來,徐州水師還不斷在打造戰船硬弩,可謂兵鋒極盛。你讓我擋,豈不是飛蛾撲火?
他不著痕跡的瞥了眼蕭庭安,見對方依舊滿含笑意的盯著自己,又連忙移開目光,重新落在輿圖上。
他突然就覺得,那圖上的三個紅圈,似乎是對方為自己選的埋骨之地。
可為什麼?
自己從未的罪過這位太子,不僅冇得罪,自來了淮水之後,更是一心與之交好,甚至幾次表達出要把女兒嫁給他的心思,而他也冇有把這樁婚事拒絕死了,但今日……
他盯著那三處渡口,腦中快速回憶著蕭庭安方纔的一言一行,越想,眉頭皺得越緊。
好半晌,他心裡終於有了一些判斷,這才試探著問道:“殿下莫非是想……”
隻是他話未說完,便被蕭庭安抬手打斷:“孤想什麼不重要,將軍隻需告訴孤,能不能守,又願不願守?”
方令舟心中一震,瞬間就確定,太子果然不是要守,而是要放。
他也曾是北豫梟雄,縱橫捭闔半生,其智謀和手段,連項瞻都頗為忌憚,如何聽不出這弦外之音?隻是他不明白,太子為何要放?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難道……
又一個念頭閃過,讓他不禁脊背生寒,可再看太子的眼神,多的不是恐懼,而是興趣。
“殿下,”他抱了抱拳,儘量用二人都能明白,卻又不過於直白的措辭說道,“揚州雖敗,但裴、蔡二人已經馳援泰興,燕行之若想再進一步,並不容易。另外,潤州皇城有十萬禁軍,梁州還有十五萬邊軍……”
話說一半便又緘口,但放在當前情況下,蕭庭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禁挑了挑眉,笑道:“方將軍為何要跟孤說這些?莫非……你覺得孤有不臣之心?”
方令舟心中冷笑,暗道果然,你若冇這個心思,僅憑我羅列一下大榮兵力,就會問出這個問題?
眼見話已經被挑的半明,他也不再玩那些文字遊戲,直接問道:“臣隻是不明白,殿下為何會找上臣?”
最後一層窗戶紙被捅破,蕭庭安也不再藏著掖著,站起身,走道方令舟麵前,與他平視:“父皇權欲盛極,孤雖受封太子多年,卻在朝堂上毫無根基,如今葛氏降乾,母後被禁,就更是一個孤家寡人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頗顯蒼涼,“將軍雖貴為淮侯,可在朝廷眼中,何嘗不是異類?”
方令舟聽懂太子的意思了,臉色也驟然變得有些難看,但又不得不承認,太子的話說的很有道理。
他早年追隨冀州誠王,冀州城破,他背叛舊主,投降劉召;在召國時,養寇自重,舉旗造反;被項瞻擊敗後,又轉投大榮。這種經曆放在哪,都不會被人看得上。
他直視蕭庭安,不冷不淡地問:“殿下是否很瞧不起臣?”
“非也。”蕭庭安搖頭,“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懂得審時度勢,方能長久,將軍就是這樣的人。”
“殿下這是在誇臣?”
“當然,”蕭庭安笑道,“另外,將軍舐犢情深,當初為了愛女,甘願放棄北豫,僅這一點,就令孤極為豔羨。”
這話方令舟相信,皇家親情寡淡,兄弟鬩牆,父子相殘的事情屢見不鮮,哪會像他和方好似的父女情深。而延武皇帝當年的惡行,早已人儘皆知,也難怪太子會說出豔羨這個詞。
隻是說到這,方令舟一時也不知該怎麼往下接,便沉默下來。
蕭庭安籲了口氣,指了指輿圖,把話題扯回:“將軍還冇回答孤,願不願守?”
“能放!”方令舟直接把話挑明,他盯著蕭庭安,目光灼灼,“但是,僅是殿下說的那些還不夠,在此之前,臣還需要一個保障。”
“什麼保障?”
“殿下聰慧,何須臣點明?”
蕭庭安眉頭擰了一下,迎上方令舟的目光,很快就反應過來,笑道:“方將軍,你可想好了,孤這條路不見前程,保不齊要走到哪……”
“隻要殿下答應,臣定會竭儘全力,助殿下成就大業。”
蕭庭安默然,斟酌良久,輕輕點頭:“孤這就上書父皇,請求賜婚!”
方令舟心中大喜,麵上卻不動聲色,深深一揖:“臣代小女,謝殿下厚愛。既如此,臣這就回營,安排渡口設防事宜,還望殿下不要食言。”
“事關生死,將軍放心。”
蕭庭安自降身份,還了禮,親自將方令舟送出大帳,目送他走遠,才又和吳忌一起進帳。
一道請求賜婚的奏疏很快寫就,吳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殿下,您真要娶他的女兒?方令舟……可信嗎?”
“可信,也不可信。”蕭庭安端詳著奏疏,淡淡說道,“此人心機深沉,詭詐多變,當初投靠我大榮,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不過幾句話而已,就要助我奪位,不管是真是假,也足以確定,他對朝廷並無多少忠心。”
他看了眼吳忌,“這種人身有反骨,野心太大,絕非甘居人下之輩,留不得。”
“既然如此,您為何……”
“可他對自己的女兒,也是真的好。”蕭庭安苦笑,“孤是真不明白,這兩個極端,怎麼就能出現在同一人身上。”
吳忌不語,他心裡隻覺得,方令舟對待女兒的深情都是演出來的。
蕭庭安冇在意吳忌在想什麼,蓋好大印,把奏疏封好:“方好此人,孤多少聽說過一些,若真如傳聞那般,也不失為一位良人。”
吳忌接過奏疏,又看看太子,滿眼糾結:“殿下,您既然已經對方令舟有了殺心,又要娶她的女兒,這……這是不是太……”
“太卑鄙?”
吳忌身子一顫,連忙躬身:“屬下不敢。”
蕭庭安微微一笑,拍了拍吳忌的肩膀:“舍一人而免於日後兵禍,這根本無需考慮,況且,方令舟是方令舟,方好是方好,不可同語。”
他說著,笑容又漸漸變得凝固,默然片刻,感慨般輕歎,“或許就如在皇祖父和項瞻眼裡一樣,孤是孤,父皇是父皇吧!”
“殿下……”吳忌心頭一酸,卻不知如何寬慰。
蕭庭安卻顯得不甚在意,臉上重新浮現笑意:“好了,用不著如此頹喪,孤這不是正在儘力彌補嘛,去吧,派出六百裡快馬,將此奏疏連夜送往潤州,咱們也該準備準備明日的大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