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鈞護著周珅一路疾走,漸漸遠離了石梁河大營。
而在大營東北不遠處的一處隱蔽高崗上,上百道身影正遠遠觀望著這場混亂。
約莫半個時辰後,十餘騎快馬從大營方向奔至高崗。
為首之人下馬上前,抱拳說道:“將軍,敵軍嘩變,各營自相殘殺,死傷無數,周珅昏迷不醒,被其副將護送逃往西南方。”
顓倫麵無表情,沉默片刻,吩咐身後的一名玄衣都尉:“你即刻將此間事回稟都督,我帶人去追周珅,看是否能尋個機會將他生擒。”
“是!”都尉領命,當即策馬返回廣陵。
顓倫也不作停留,帶領一百玄衣力士,往周珅撤退的方向追去。
……
當週珅再次恢複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顛簸,以及濃重的草藥氣味。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兒,纔看清自己身處一輛簡陋的馬車內,身上還蓋著厚厚的毛氈。
車窗幔簾不時被一陣風捲起,窗外天色灰濛。他想開口說話,卻隻發出沙啞的乾咳。
“咳咳……”
“都督!您醒了?!”一道驚喜而又壓抑的聲音響起。
周珅艱難地轉過頭,看到糜鈞正坐在一旁,臉上滿是疲憊與風塵,最刺目的,是他脖子上纏著厚厚的、滲出暗紅血漬的紗布。
“允執,你……你受傷了……這,這是何處?”周珅聲音虛弱,記憶如同破碎的鏡片,正在艱難拚接,“廣陵……敗了?周允……還有,厲大哥……他們……”
“都督!!”糜鈞眼圈瞬間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我們已經離開淇州城六日了,昨夜剛到的丘容郡,此處是渲州城,糜家在城外的一處莊園。”
“六日?”周珅瞳孔驟縮,掙紮著想坐起,卻渾身無力,“我……昏迷了六日?”
“是。”糜鈞按住他,聲音沉痛,“那日您聽聞噩耗,急火攻心,吐血昏厥。夢山郡大營嘩變,主將洪萬年被萬箭穿心,亂兵欲害都督,末將領親兵護著您殺出重圍,混戰中……不慎被流矢所傷。”
他下意識摸了摸脖頸紗布,“沿途休息時,又被一批北乾暗衛偷襲,好在眾將士拚死相護,纔有驚無險。為防萬一,末將便不作停留直奔丘容郡,幸得伯父伸以援手,我們才得以在糜家暫避。”
周珅閉上了眼,胸口劇烈起伏,良久才澀聲問:“現在……情況如何?”
糜鈞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廣陵一戰,我軍慘敗、糧草儘毀的訊息,已如野火傳遍揚州,短短不到十日,潯陽、魯亭、吳郡、廬陵、青陽、會祁,甚至夢山、廣陵殘部,各郡將領……紛紛易幟,遣使前往揚州城向燕行之請降。”
“揚州?!”
“不錯。”糜鈞咬牙,“據探馬回報,數日前,葛氏突然以酒肉犒勞守城將士,卻在裡麵下藥,將士們連月以來緊衣縮食,不曾防備。那葛希言麻翻了七八成守軍,又挾持丁汝真,一邊威脅三府官吏,一邊用族中死士控製城門,待乾軍趕到時,他親率士族開城迎降,燕行之所部,得以兵不血刃入主揚州城。”
每聽一句,周珅的臉色就白一分,聽到最後,已是麵如金紙,毫無血色。
“葛希言……”他呢喃著這個名字,“為什麼,他若是為報殺子之仇與我為難,擾亂民生,斷我糧餉,尚且說得過去,可他是皇親國戚,為何要投降北乾?”
糜鈞微微搖頭,他也不知道葛氏為什麼會這麼做。
周珅百思不解,隻覺得頭疼的厲害,他籲了口氣,又問:“我們……還有多少兵馬?”
糜鈞想了想,聲音低不可聞:“跟隨我們殺出重圍,又一路收攏的潰兵,以及少數仍願效忠的舊部,滿打滿算……已不足兩萬。且糧秣短缺,軍械不全,士氣……低落。若非丘容郡是糜家根基,我們連這棲身之地怕也冇有了,另外……”
他一臉猶豫,不知該不該往下說。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周珅盯著他,“說吧。”
糜鈞偏過頭,似乎是不敢看周珅:“末將伯父今早傳信,丘容郡守也已攜所轄十三縣官吏向燕行之請降,他讓我們兩日之內,離開……”
“嗬,原來如此。”周珅苦笑,咬著牙坐直身子,抓住糜鈞腰間佩刀,“來吧。”
糜鈞一愣,握住周珅的手:“都督,您這是何意?”
周珅臉上依舊帶著笑:“若我所料不錯,你伯父應該不止是趕我們走吧。”
“都督!”糜鈞猛地抱拳,“末將受都督看重,忝居中軍副將,豈敢背叛?自古忠孝兩難全,末將不忍伯父為難,卻也不會背君弑主!“
他拿開周珅的手,一把拔出腰間佩刀,架在自己肩頭,“都督若不信,末將願以死明誌!”
周珅用力把刀奪回來,扔在一邊,他哪會懷疑糜鈞的忠心,這個時候了,還願意聚在自己身邊,那都是能以命托付的。
他握著糜鈞手臂,強撐著站起,走出馬車。
車外是烏泱泱的士兵,卻一個個神情萎靡,隊伍正往西北緩緩行進,將一處占地頗大的田莊甩在身後。
“不足兩萬……好一個燕守拙,好一個釜底抽薪呐。”他環視周圍,猛地咳起來,咳得撕心裂肺。
糜鈞慌忙上前為他撫背。
待咳嗽稍平,周珅喘著粗氣,一把抓住糜鈞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允執,你說,我們……還能往哪裡退?”
糜鈞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瀕死困獸般的力度,看著周珅眼中那簇不肯熄滅,卻已搖曳將熄的火焰,強忍喉頭哽咽:“揚州十一郡,僅剩泰興、淮南兩郡尚在朝廷掌控之中,但兩地冇有重兵,等燕行之穩住後方,必取兩郡……”
他頓了頓,“末將以為,眼下唯有退往荊州,向朝廷上疏,請求派軍支援。”
“上書朝廷……”周珅呢喃,半晌,才長歎一聲,“就算朝廷派援軍過來,也不會再讓我統禦了,我先前得罪士族,與之牽扯不清的朝臣皆恨我入骨,如今丟了揚州,那些人定然會極力彈劾……”
他說到一半,突然扭頭往北方望去,“況且,朝廷哪裡還有援兵可派?荊州軍全部在淮水與乾軍對峙……”
說到這,他又似想到什麼,沉默良久,才又苦笑道,“原來如此,難怪燕行之要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孤軍深入。”
糜鈞似懂非懂,也往北望去:“都督,您的意思是,燕行之的最終目的是淮水?”
周珅不置可否,收回目光,又環視一圈四周的將士,說道:“走吧,先去泰興郡安頓下來,燕行之接下來,應該不會再向西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