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珅啞口無言。
他自是知道揚州官場什麼德行,海嘯之後,官商勾結,大發國難財,若非他強行撥出軍糧,不知要餓死多少人。
可燕行之此舉,分明是借賑災之名,行攻城掠地之實。
“燕行之,”周珅緩緩道,“二十年前,是你在青菱澤將我擊敗,對此,我心服口服。後來也是你向先帝舉薦,我纔有今日,這份恩情,我也不會忘,但你……”
“周都督言重。”燕行之打斷道,“當年你雖落草水澤,卻也隻取官商之財,從不劫掠百姓,燕某正是見你知大義,這才上書舉薦,而你這些年在揚州的作為,也未曾辜負燕某當日之言。”
“既如此,你今日為何又要與我兵戎相見?”
燕行之沉默片刻,微微搖頭:“文瑄,先帝在位時,大榮何其昌盛?可現在呢,那蕭執弑君殺父,殘暴不仁,朝臣屍位素餐,爭權奪利,地方官員更是橫征暴斂,不顧百姓死活!大榮氣數已儘,你守著這揚州,又能守到幾時?不如棄暗投明,與燕某共扶明主……”
“放屁!”周珅身後,周允策馬而來,大聲怒喝,“我叔父堂堂揚州都督,豈會降你?”
周珅抬手止住侄子,目光複雜地盯著燕行之,好半晌,才輕歎一聲:“守拙,你當知我為人。”
他對著左上方抱了抱拳,“當年先帝親赴水寨詔安,我曾歃血為誓,既答應效忠大榮,便絕不會背信棄義。”
“即便這朝廷已爛到骨子裡?”
“即便爛到骨子裡。”周珅一字一頓,“周某此生,不負信義二字。”
“可當初殺害先帝、矯詔繼位之人,正是蕭執。”
“那些不過是你們故意散播的謠言,冇有證據。”
“你……”燕行之瞬間皺眉,死死盯著周珅,良久,才苦笑搖頭,“如此說來,周都督是要與燕某一戰了?”
周珅冇有回答,他掃過燕行之身後大軍,心中快速盤算,對方兵力具體有多少,他不清楚,但根據那封求援信來看,最少不下一萬,與己方不分伯仲。
但燕行之水戰天下第一,陸戰同樣毫不遜色,自己唯一的優勢,是主場作戰,後勤充足。
可今日一見,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燕行之既敢在這裡列陣,必然留有後手。況且,自己大軍連日忙於救災安民,將士疲憊,又經白日戰敗,士氣不穩。反觀對方,卻冇有這些劣勢。
更重要的是,二十年前青菱澤那場慘敗,如同夢魘一般刻在心底,他麾下百艘快船、兩千餘弟兄,縱橫大江,卻被燕行之十幾艘艨艟,五百水師殺得片甲不留。
最後那一戰,燕行之更是單船衝陣,一槍削斷他的帥旗,卻未取他性命,隻說:“你非庸才,何必為賊?”
那一敗,讓他心服口服,那一言,也讓他改了命運。
如今,故人重逢,卻要生死相搏?
周珅攥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他忽然輕笑一聲,帶著幾分蒼涼:“你還是當年那位柱國上將軍,算儘人心,果然厲害。你故意亮明旗號,就是吃準了周某不敢與你動手吧?”
燕行之挑了挑了眉:“文瑄何出此言?”
“哼,你若真想打,何必燃火把,亮旗幟?直接埋伏在暗處,趁我大軍行進之時突然殺出,豈不更好?”周珅冷笑道,“你這麼做,無非是想告訴我,你燕行之在此,讓我知難而退。”
“周都督明鑒,燕某確實不想與你為敵。”燕行之坦然承認,“揚州百姓剛遭天災,若再逢兵禍,何其無辜?念著昔日情分,你今日退出廣陵郡,我放你一條生路,一應災民,我自然會妥善安置,保他們溫飽,若你想戰……”
他舞了一個槍花,不再往下說,那杆長槍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實則槍桿已被他掌心滲出的薄汗浸得微滑。
周珅顯然冇有察覺,臉色變幻不定,回頭看向自己大軍,又看向燕行之神色自若的模樣,心中天人交戰。
“叔父,”周允勒馬上前,壓低的嗓音裡透著不耐,“敵軍孤軍深入,咱們兵力相當,又有沙洲城可作呼應,此時不擊,更待何時?”
“住口!你懂什麼?”周珅低喝,“你雖年輕,但也該聽過燕行之威名,不論武藝還是兵略,都是當世少有,他既敢在此列陣,自是有恃無恐,你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莫不是想白白送死?”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抬頭,揚聲道:“燕行之,今日是你贏了,沙洲城,我給你,但隻怕你守不住。”
說罷,他撥轉馬頭,厲聲下令,“撤軍!”
“叔父!”周允不甘地喊。
“執行軍令!”周珅頭也不回。
周允咬了咬牙,又惡狠狠地瞪了燕行之一眼,冷哼一聲,打馬追去。
揚州軍陣中響起急促的號角,前隊變後隊,緩緩後撤,周珅一馬當先,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蕭瑟。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見燕行之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燕行之依舊立於原地,不露痕跡地吐出一口長息。
“都督!”賀威策馬來到他身側,目送敵軍消失在夜色深處,滿眼都是激動,“您如何斷定,周珅必會撤軍?”
燕行之瞥了他一眼,擦了擦掌心的汗,淡淡笑道:“水賊出身,時刻提防朝廷圍剿,養就謹慎性子,不知我軍虛虛實,自然不敢輕動,又曾敗於我手,對我有著本能看重,最重要的是,這是在他的地盤,他不需要冒險。”
“原來如此。”賀威心念一動,“既如此,都督為何不趁勢追擊?周珅未戰先怯,若我軍直接掩殺,將其生擒……”
“哪有這麼容易?”燕行之搖頭,“他不敢輕易動手,是種種顧忌同時牽絆,看重我卻不怕我,若真打起來,我軍未必討得了好。他有試錯的機會,我們卻冇有,輸一次,就是萬劫不複。”
賀威若有所思,點點頭:“那我們接下來,應當如何?”
燕行之舒了口氣,扭頭望向沙洲城的輪廓:“周珅退軍,沙洲城自會不戰而降,且先率軍入城,連夜傳令各縣豎起我的旗號,招兵買馬……”
他頓了頓,似是感慨,“我也想看看,近二十年了,燕行之這個名字,在南榮還有多少分量。”
“是!”賀威抱拳領命,重率大軍湧向沙洲城。
早在白天伏擊之後,燕行之就已恢複了自己的旗號,沙洲縣令與城防都尉知道此次圍城的是他,心中都是惶恐不已。
他們本還想著緊閉城門,隻待周珅領兵來援,可當聽說周珅不戰而退的訊息後,頓時心如死灰,不敢再有一絲一毫抵抗的妄想,一合計,直接開門投降。
這一夜,沙洲城易主,未流一滴血。
而今夜發生的事,也在伏波軍的推波助瀾下,快速傳遍整個廣陵郡,並向著整個揚州散播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