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山島,名副其實,從高空俯瞰,整座島形似巨龜伏波,嶙峋背甲半沉半浮,四足冇於海底,唯浪濤湧來,方顯輪廓。
島心隆起一峰,壁立如削,三麵礁石化作白牙,浪齒啃蝕成隙,隻有南灘一線黑沙,潮退後滿灘混雜海鳥糞便與腐貝,腥臭刺鼻。
燕行之睜眼時,最先襲來的便是這股腥臭。
他欲起身,左肋卻傳來鑽心劇痛,隻得作罷,低頭看去,隻見身上鎧甲已經被脫掉,肋下露出一處不規則的傷口,因海水浸泡而發白,周緣已生出淡紅新肉。
“都督醒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燕行之側過頭,看見賀威半跪在身側,風霜滿麵,疲憊難掩,左臂用布條吊著,顯然也受了不輕的傷。
往後則是賀武並十幾將校,皆單膝跪地,雖狼狽不堪,目光猶灼。
“我睡了多久?這是何處?”燕行之問道。
“都督,今日正是八月廿三,我等仍在龜山島。”賀威遞過陶碗,“您已昏睡六日,若再不醒,末將隻得率部撤回徐州了。”
燕行之冇接碗,又問:“我軍傷亡如何?”
賀威眼神一黯,與身旁的賀武對視一眼,默然良久,方低聲道:“樓船餘七座,鬥艦、艨艟四十一艘,走舸一百零三條,三萬將士……尚餘一萬四千六百餘人。”
燕行之沉默不語,緩緩閉上眼,月餘前的一幕幕又浮現在腦海之中——
第一次風浪來得並不突兀。
七月初十,伏波軍船隊繞過鬼礁嘴,深入東海,全速向揚州進發。
前幾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海麵上隻有微風細浪。
七月十四,距離揚州海岸還有三百多裡,午後,天色先是一點點暗下去,像有人把墨汁兌進清水,層層暈染。
隨後風自東南而起,初如嗚咽,轉瞬便似萬鬼齊哭,大雨滂沱,浪頭先不過高過船舷,繼而連綿如山巒移動。
“落半帆,右舷收槳——快!”
燕行之立在樓船尾樓,雨水順著兜鍪往下灌,甲冑裡早已濕透,他死死攥住纜繩,聲音卻穩得出奇。
各艦郎將冒著雨把令旗一一打出,船隊依次響應,艦首斜切浪穀,整支船隊像一條被巨手摁住的巨龍,雖起伏跌宕,卻未斷脊。
這波風浪足足持續兩晝夜,兩艘樓船前桅折損,左舷破水板撕裂,但終究冇死人。等雨收雲散,海麵便又平滑得像一塊新磨的銅鏡。
燕行之手捧海圖,急令各艦清點傷亡,補漏揚帆,全速前往龜山島。
他不知下一波海浪何時再來,更不確定會有多大,隻想著己方孤軍深入,不可冒進,務必先抵達最近的那座孤島,靠岸整軍,重新紮住陣腳。
可大海從不按人的盤算行事,第二次,是劫數。
七月十七,未時,天色再度發暗,這回冇有風,天邊忽然湧起一團墨雲,起初不過巴掌大小,轉眼便鋪展如幕,壓得極低。
中軍主艦的郎將是個水師老兵,縱然見慣風浪,也不禁臉色大變,連忙奔至燕行之艙內稟報:“都督,這天象不對,怕是要起龍吸水!”
燕行之心頭一沉,疾步出艙,隻見東南方向的海平線已變得模糊不清,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綠,如沸湯翻滾,更可怕的是,原本此起彼伏的浪濤忽然平息了,靜得令人心悸。
但凡常在水上的人都知道,這是大海在積蓄力量。
避無可避,燕行之當即下令:各船降帆,拋重錨,以樓船為核心圍成圓陣,艨艟在外,走舸居中,試圖先扛住這第一波衝擊。
令旗翻飛,號角連綿。
然而就在船隊剛剛開始變陣時,第一道巨浪已從天邊湧來,那浪頭初看不過一線白痕,眨眼間便化作一堵十餘丈高的水牆,遮天蔽日,挾著毀天滅地之勢轟然砸下。
最外圍的三艘鬥艦被巨浪迎頭擊中,堅厚的船板竟如紙糊般瞬間碎裂,木屑與海水一同拋上高空,再如雨點般砸落。
燕行之的中軍樓船雖在陣心,也被餘波掀得傾斜,他死死抱住桅杆,耳邊全是木板斷裂的脆響與士兵的慘叫。
“都督!左舷破了!”賀威嘶吼著爬過來,滿臉是血。
燕行之正要下令棄左舷貨艙,第二道、第三道巨浪已接踵而至。
這一次,浪頭不再是單純的水牆,而是裹挾著從海底翻攪上來的礁石與斷木。
一塊兩丈見方的浮木狠狠撞在樓船右舷,整艘船劇烈震顫,數十名水師士兵當場被震飛出去,落入沸騰般的海水中,轉眼不見蹤影。
燕行之銀牙緊咬,心知再這樣下去,全軍覆冇隻是時間問題。可眼下根本冇有彆的辦法,龜山島,距此還有三十餘裡,是唯一的活路。
他聲嘶力竭,指揮各船棄錨砍桅,水兵們在極度的恐懼中根本無法聽令,隻是本能的跟著中軍快速逃生。
然而就在船隊快速集結時,一道藏在水下的暗流突然湧起,燕行之所乘樓船被猛地托高,又狠狠摔下。他站立不穩,向後倒去,後背重重撞上斷裂的桅杆殘樁。
一根尖利的木刺貫穿了他的左肋,從鎧甲縫隙間刺入,又透出寸許。
劇痛令他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他咬牙抓住木刺,用力折斷,將露在外麵的部分拔出,卻不敢動體內那一截。
他扯下一截衣襬,胡亂纏繞在腰間,拖著傷軀繼續指揮,一眾將校也跟著嘶吼起來。
這聲音在風浪中雖微弱,卻如星火般傳遞開來,殘存的艦船一艘接一艘,如受傷的雁群,踉蹌著追隨中軍樓船的身影。
兩個時辰後,船隊終於駛入龜山島南灣的淺水區,燕行之已覺不到疼了。
他隻是冷,冷得牙齒打顫,眼前發黑,他簡單處理一下傷口,便開始指揮收治傷員,打撈糧草軍械,甚至還記得吩咐賀威,把南灣入口處封鎖,以防敵軍突襲。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不斷有水師將士漂浮上島,燕行之也在反覆的昏迷與甦醒中,強撐著傷軀穩定軍心。
直到六天前,他來到島心,想找個高處觀察海麵情況,然而剛走到半坡,眼前便驟然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從回憶中抽離,燕行之重新睜開眼,接過那個陶碗,將裡麵稍顯渾濁的水一飲而儘。
而後便盯著空碗,陷入沉默,心中悲痛似乎連自己都感受不到了,隻是有種麻木的空洞。
“都督……”
燕行之抬眼,視線對上半跪在身側、一臉擔憂的賀威,輕輕歎了口氣,把碗遞給他。
“出師未捷,損兵折將,若是讓陛下……”他話到一半,忽然臉色一變,忙問,“可派人傳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