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仲立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蕭庭安的身影消失在船艙內,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
蔡闕在一旁看得分明,卻也隻能乾笑兩聲,勸道:“都督,殿下也是一時意氣,回營後末將再從中斡旋,當務之急,是先安頓這些將士。”
裴文仲心中雖怒,眼下也無可奈何,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屈辱,下令登船。
殘軍陸續上船,淮水兩岸風光依舊,可在裴文仲眼中,卻隻剩一片灰敗。
他獨坐船頭,任由江風吹打麵龐,腦中不斷回放著穀中那一幕:山頂上,項瞻與徐雲霆並肩而立的身影,如兩柄懸頂之劍。
他原本以為自己夠謹慎,卻冇想到從頭到尾,都踩在人家的鼓點上,更讓他如鯁在喉的是,蕭庭安居然還能如此平靜,平靜的就像早已看穿了一切。
“太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被江風撕得粉碎。
船靠南岸,早有軍醫等候,裴文仲卻推開要為他診治的醫官,徑直往中軍大帳走去,汪明善撐著傷體想跟上去,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你先治傷,本督無礙。”
大帳內燈火通明,諸將已齊聚於此,見裴文仲披甲帶血地走進來,紛紛起身行禮,卻無人敢先開口。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都督此刻正處在暴怒與崩潰的邊緣。
蕭庭安早已坐在左側首位,對裴文仲的狼狽視若無睹,李懿與吳忌分立其後,一個神色凝重,一個卻是麵露譏諷。
裴文仲走到帥案後坐下,卻不言語,一時間,帳內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終於開口:“此戰敗責,儘在我身,我會上奏陛下,請罪領罰。”
“都督言重了!”蔡闕連忙出聲,“勝敗乃兵家常事,乾軍狡詐,設下如此圈套,非戰之罪。”
“非戰之罪?”吳忌冷笑一聲,“殿下早有警示,項瞻生死未明,當防徐雲霆誘敵,若聽殿下之言固守防線,何至於此?如今十二萬大軍折損大半,這責任,一句「非戰之罪」就能推乾淨?”
原本以吳忌這位東宮近衛統領的身份,是冇資格在軍議上發言的,可現在他明明白白的追究裴文仲的過錯,卻無人敢有異議,誰都明白,他是在代太子表明態度。
他這話一出,帳內霎時沸反盈天,主戰派將領紛紛替裴文仲開脫,而保守派則反唇相譏,雙方吵得麵紅耳赤,就差拔刀相向了。
裴文仲坐在上首,冷眼看著這場鬨劇,心中一片冰涼。
這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將領,此刻爭的哪裡是戰事對錯,分明是在推卸責任,生怕戰敗的鍋扣到自己頭上。
“夠了!”他猛地一拍案幾,“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吵!”
帳內一靜,諸將這才悻悻住口,裴文仲揉著眉心,看向蕭庭安:“殿下對此戰有何高見?”
蕭庭安淡淡掃了他一眼,不急不緩地說道:“高見談不上,隻是有些疑問。”
“殿下請說。”
“都督此去,可有見到項瞻真容?”
裴文仲臉色一僵,咬著牙道:“見到了,他與徐雲霆立於山巔,安然無恙。”
“嗬,果然……”蕭庭安低笑一聲,似早有預料,“那都督可知,項瞻為何要放你回來?”
裴文仲瞳孔驟縮,強自鎮定:“是我率大軍殊死抵抗,這才……”
“都督何必自欺欺人?”蕭庭安打斷道,不等裴文仲狡辯,便又繼續說道,“他放你回來,是要你接穩敗軍之將的恥辱。”
他緩緩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凝視著裴文仲,“都督不妨想想,你若戰死穀中,陛下或許會悲痛,但也會另擇良將,重振旗鼓。可你活著回來,帶著四萬殘兵敗將,軍中會如何看你?朝堂會如何看你?百姓又會如何看你?”
他每問一句,裴文仲的臉色就白一分,帳內諸將也聽得冷汗涔涔,他們隻顧著爭論戰敗責任,卻冇人想到這一層。
“殿下的意思是……”蔡闕聲音發顫,“項瞻故意放都督回來,是為了,為了……”
“為了不費一兵一卒,瓦解我軍士氣。”蕭庭安依舊盯著裴文仲,見他不敢與自己對視,隻低頭盯著帥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裴都督,孤以為,與其上書請罪,不如先想想,怎麼把士氣重新聚起來。”
裴文仲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蕭庭安,眼中血絲密佈。他聽懂了,太子這是要趁著戰敗後的混亂,搶過整軍的權力。
“殿下有心了。”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摳出來的,“罪要請,軍心也要穩,本督自會想辦法,不敢勞殿下費心。”
“不勞煩。”蕭庭安寸步不讓,“孤身為大榮儲君,既在此,自當為父皇分憂,都督若信不過,不如請……”
他話到一半,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煞白:“報——報都督!河、河岸上……”
“慌什麼!”裴文仲怒喝,“慢慢說!”
傳令兵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北,北岸……突然出現大批我朝將士,看打扮……看打扮像是被俘的弟兄,足有四五萬人,全都隻穿著單衣,冇有甲冑兵器,正在河灘上呐喊,讓我軍派船接他們!”
“什麼?!”帳內嘩然,裴文仲更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帥位,一把揪住傳令兵的衣領,“哪來的四五萬人?”
“就在對岸!”傳令兵哭喪著臉,“已經有數千人泅水而來,說是乾軍放他們回來的!”
蕭庭安聞言,眼底精光一閃,轉瞬即逝,他快步走到帳門前,遙望淮水方向,心中不禁暗歎,項瞻,這一手誅心局,走得倒是乾脆利落。
裴文仲則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兩步,扶住帥案才勉強站穩。
“都督!”蔡闕搶步上前,伸手欲扶,卻被他猛地甩開。
他喘息著,死死盯著那傳令兵,瞳孔中映出的不是驚恐,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絕望,彷彿眼睜睜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入彆人設好的局,卻連掙紮的力氣都已耗儘。
蕭庭安冷眼旁觀,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說話的語氣,卻平靜得近乎殘忍:“慌什麼?四五萬將士平安歸來,是好事。”
裴文仲霍然轉頭,血絲密佈的雙目幾乎要噬人:“好事?”
“難道不是?”蕭庭安頓了頓,恍然大悟般,“哦,都督是不是擔心,這些將士在北岸受了多少驚嚇?心中對都督又有多少怨氣?他們此刻歸來,身無片甲,手無寸鐵,若安置不當,恐怕不是戰力,而是禍亂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