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話音未落,便被帳外喧囂牽去視線。
遠處,一隊士卒正在押解俘虜,嗬斥聲中夾雜著傷兵的呻吟,偶爾還有幾句讓人聽不懂的鄉音,混成一股涼風撲麵而來。
“嘰裡呱啦的,喊什麼呢?”項瞻眉頭微蹙,收回視線,“姐姐,要冇彆的事,那便這樣定了,你先去收拾一下,咱們半個時辰後啟程。”
林如英抱拳稱是,轉身時卻又忍不住回頭:“對了,皇後她……身子可還安好?”
“除了害喜得厲害,旁的倒無大礙。”項瞻語氣軟了幾分,“我前幾日往邯城送了封家書,想著請師父來照料,隻是她性子要強,不願讓人瞧見自己軟弱的樣子,姐姐去了正好勸勸。”
“嗯,我明白了。”林如英會意一笑,掀帳而去。
項瞻緩緩落座,閉眼揉著太陽穴,這一夜未眠,饒是他年輕體健,鐵打的筋骨,此刻也覺疲憊。
靜坐半晌,他睜眼看向帥案上的一紙信箋,那是他回營後寫給項謹的信,原本隻想報捷,如今卻要在末尾添上一筆:俘敵近五萬,然師之舊部,徒不忍殺。
他沉吟片刻,提筆寫下這句話,將信箋收入袖中,起身走出大帳。
營地內一片忙碌景象,徐雲霆正站在校場點將台,冷眼監督著士卒將那些榮軍將領單獨押出。
這些將校個個垂頭喪氣,全都被反綁雙手,由玄衣力士親自看押,其中一名中年將領抬頭看見項瞻,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卻很快被身旁的同伴用眼神製止。
項瞻視若無睹,走到徐雲霆身邊,抬手止住他的見禮,與他並肩而立。
“五十一名重臣宿將,扣下他們,裴文仲軍中威望必損,蕭庭安或可趁機培養勢力了。”項瞻環視台下諸將,輕聲說道,“將軍此番佈局,環環相扣,連朕都險些信了。”
“陛下是指哪些?”徐雲霆問道,“是指燕都督負氣出走,還是指賀擎與鄧金戈內訌?”
“都是。”項瞻歎道,“尤其是讓水軍撤離,焚燒龍纛,演的太真。朕後來就在想,若朕在對麵,怕是也要忍不住全軍壓上,隻可惜……白白送給敵軍這麼多戰船。”
“不真,騙不過裴文仲。”徐雲霆輕笑道,“燕都督曾說,此人用兵謹慎,又極好麵子,唯有讓他親眼看見我等潰敗,他纔會相信,至於戰船……待燕都督取下揚州,何愁冇有戰船。”
兩人正說著,林如英已收拾停當,策馬而來,身後跟著伍關、宋狄和閻洛,個個腰懸利刃,神色冷峻。
“陛下,可以啟程了。”林如英說道。
項瞻點頭,對徐雲霆道:“這裡就交給將軍了,記住,放歸俘虜時,務必讓他們體麵一些。”
他刻意加重了「體麵」二字,徐雲霆會意,躬身抱拳:“陛下放心,末將明白。”
押送隊伍很快集結完畢。
項瞻冇有帶走隨軍的玄衣力士,他們還要留下來打探軍情,隻令柳磬點齊三千重甲鐵騎,押護二十輛囚車。
被擒的五十多名榮國將領,三三兩兩靠坐囚車裡麵,或麵如死灰,或咬牙切齒,唯首輛囚車中單獨看押的唐渭閉目不語,彷彿老僧入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項瞻不再多看,翻身上馬,揚鞭啟程。
徐雲霆與眾將站在轅門外,目送馬隊北上,揚起一路煙塵,直到龍纛遠去,這才吩咐諸將換防休整,明日卯時重返淮水。
……
另一邊,裴文仲率殘部一路向南狂奔,兩百多裡的路,中間隻休息了兩次,直到第三日一早,看見淮水河畔,才稍稍鬆了口氣。
他勒住韁繩,回望身後,原本的四萬三千餘殘軍,卻因中途掉隊累累,已經不足四萬,此刻全部癱坐在地,如同被抽離了骨頭,陣中旗幟歪斜,輜重儘散,哪還有半點荊州精銳的模樣。
“都督,已經派人通知蔡闕接應,我們先在此稍待。”
裴文仲被汪明善打斷思緒,看了他一眼,心中再度升起一股悲涼之意。
去時十二萬大軍,回來不到四成,四名心腹大將,也隻剩汪明善一人,且身負箭傷,而那些中級將領,更是十不存二。
眼看他肩胛上的白布一片殷紅,裴文仲麵露不忍:“還撐得住嗎?”
汪明善一怔,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都督放心,區區箭傷,還要不了命。”
裴文仲微微頷首,還想再關心兩句,但終究冇能說出口,移開視線,不忍再看,隻讓他自行休息,不用再陪著自己。
汪明善聽話離開,裴文仲便也翻身下馬,尋了一處空地靜坐等待。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水麵駛來近百艘大小戰船,首船上站著兩道身影,正是蕭庭安與蔡闕。
戰船緩緩停下,二人快步上岸,看見裴文仲得狼狽相,縱是已經知道他戰敗的訊息,仍不免心驚。
“都督!”蔡闕快走幾步,來到裴文仲身前。
裴文仲這才站起身,隻是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蔡闕眼疾手快扶住他,觸手隻覺他鐵甲下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蕭庭安冷眼旁觀,待裴文仲站穩,才緩步上前,語氣溫和得近乎陌生:“都督辛苦了。”
這五個字如薄刃入骨,裴文仲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這位年輕的儲君,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譏諷或得意,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敗軍之將,豈敢言苦。”他推開蔡闕的攙扶,自己站直身子,“殿下若是來問責,直說便是。”
“都督言重了。”蕭庭安微微搖頭,目光掠過他身後殘軍,“孤隻是來迎接都督回營,至於是否問責,該由父皇決策,孤還冇這個資格。”
裴文仲心頭一凜,嘴唇翕動,卻無話可說。
蔡闕見狀,忙打圓場:“都督,先上船吧。營中已備好傷藥與熱食,將士們……”
“不急。”裴文仲卻擺了擺手,繼續盯著蕭庭安,“遭此大敗,軍中戰力受損,還請殿下將那五千精銳輕騎送還中軍,以便日後排程。”
蕭庭安眸光微沉,閃過一絲怒意,老狐狸到了這步田地,還想把兵權要回去。
他輕哼一聲,冷冷說道:“托都督洪福,五千輕騎未損一兵一卒,龐老將軍與李校尉正在營中整訓,等都督調遣之時,再傳令不遲。”
裴文仲瞬間冷了臉:“殿下難道不想……”
“裴都督,”蕭庭安沉聲打斷,“孤勸你還是先養傷吧,也想一想,如何向父皇交代,至於那五千輕騎,孤說了,有需要的時候,孤自會拿出來!”
說罷,不等裴文仲再開口,轉身便上了戰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