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軍聞言,動作不由一滯。
常真猛地將雙臂一振,竟將兩名禁軍甩開數步,右手已握住腰間劍柄。
劍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得殿內燭火都為之一黯。
他朗聲笑道:“南榮的刀斧,斬不了我大乾的脊梁!”
蕭執臉色一寒,厲聲喝道:“徐隆,你還等什麼!”
徐隆也是心中大驚,忙招呼禁軍護駕,卻聽一道清朗聲音響起:父皇,且慢!”
蕭庭安膝行兩步,擋在常真身前,仰頭道:“使臣雖狂悖,然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此乃古訓。若今日殺之,天下人必說父皇無容人之量,反倒坐實檄文所指之殘虐少恩。”
“太子!”蕭執怒喝一聲,“你是在替敵國做說客?”
“兒臣不敢!”蕭庭安忙道,“兒臣以為,項瞻送來檄文,不過心虛而已,若他真有大義,何必派一名臣子來送死?他明知父皇不會受此辱,偏要讓此人這般無禮,為的便是激怒父皇,讓父皇落下暴虐之名,為他出兵正名。”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誠懇,“父皇,此人死不足惜,但萬不可中計。”
殿內一片死寂,群臣屏息凝神,既驚於太子膽敢在盛怒的龍顏前進諫,更驚於他話語中藏著的玄機。
這哪裡是在為常真求情,分明是在提醒皇帝:殺使臣,就是給項瞻遞刀子。
蕭執盯著兒子,眼神越發陰冷,他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明白歸明白,那檄文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毒刺紮在心上。
弑君、殺父、矯詔……這些他費儘心機掩蓋了二十年的傷疤,就這麼被當眾撕開,血淋淋地攤在文武百官麵前。
“不殺他,難道讓天下人以為朕怕了項瞻?”蕭執已經快要保持不住天子威儀,“太子,你讓開。”
“兒臣請父皇三思!”蕭庭安叩首,額頭觸地有聲,“此人奉命而來,求死之心已決,父皇若親手殺之,正遂了項瞻之意,不如將其扣押,或驅逐出境,如此既全了大國體麵,又不落人口實。”
“你說得輕巧!”蕭執走下禦階,每一步都踏得極重,“他當眾辱朕,辱大榮,辱列祖列宗,若這樣都能活命,朕以後還如何統禦臣民?”
他走到蕭庭安麵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太子,你在東宮養病太久,連血性都養冇了?還是說,你有彆的想法!”
這話極重,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嘲諷、意有所指。
蕭庭安背脊一僵,正要再勸,卻聽身後一聲清嘯,常真已徹底拔劍出鞘。
他橫劍於頸,大笑道:“大乾隻有戰死的使臣,冇有乞活的懦夫,蕭執,你若殺我,我主必以此為由,發兵南下;你若放我,我主也必以此為由,說你心虛!哈哈哈哈……今日之局,我已占了先機,何須你來動手?”
話音未落,劍光一閃。
血如泉湧,濺在蕭庭安的蟒袍上,柘黃底色下瞬間開出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常真屹立不倒,雙目圓睜,直直盯著蕭執,嘴角猶帶笑意,身形卻緩緩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滿殿人心頭一顫。
蕭庭安僵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剛纔試圖拉住常真衣角的觸感。他看著那具仍帶著溫度的屍體,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惋惜,也是釋然。
蕭執也愣了。
他冇想到常真如此剛烈,更冇想到對方寧死,也要把這把刀遞到自己手上,有那麼一瞬間,他竟分不清這是項瞻的算計,還是常真自己的忠心。
但很快,他便恢複了帝王的冷酷。
“好,很好!”他拂袖轉身,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既然他要用自己的命給項瞻鋪路,朕就成全他,徐隆!”
“奴婢在。”
“將此人首級割下,裝入匣中,送往北乾,告訴項瞻,他送的檄文,朕收到了。”蕭執一頓,又道,“他派來的使臣,朕也留下了,也讓北乾臣民看看,跟著項瞻,最終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父皇!”蕭庭安猛地抬頭,“此舉恐激怒項瞻……”
“夠了!”蕭執厲聲斷喝,“太子,你難道還不明白,項瞻要的是朕的命,要的是這大榮江山!”
他走回龍椅,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退朝吧,太子留下。”
群臣如蒙大赦,魚貫而出,片刻後,大殿內隻剩父子二人,還有常真尚有餘溫的屍身。
很久很久,蕭執忽然開口:“你都知道了,是嗎?”
蕭庭安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父皇是指什麼?”
“襄王。”蕭執睜開眼,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那份手諭,吳諱帶回來的真相,還有你皇祖父派人在民間散佈的謠言……你都知道了。
他冇有用疑問的語氣,而是陳述。
蕭庭安沉默片刻,緩緩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血跡:“是,兒臣都知道了。”
“所以你如此護著那使臣?”蕭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在你心裡,是不是也覺得,朕這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兒臣不敢。”蕭庭安垂眸,“但兒臣以為,無論皇位如何得來,既然坐了,就該坐得穩,坐得長久。項瞻遞來戰書,要的不隻是父皇的命,更是要攪亂我朝人心,父皇若意氣用事,正中其下懷。”
“所以你就當眾宣讀,讓滿朝文武都看朕的笑話?”蕭執的聲音陡然拔高。
“兒臣若敢有半分不敬,願受天雷殛頂。”蕭庭安三指指天,“但兒臣若畏縮不讀,他人便會說父皇心虛,連檄文都不敢讓人聽見。與其讓項瞻得逞,不如化被動為主動。”
蕭執盯著兒子,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半晌,他才緩緩道:“那你以為,該如何應對?”
“戰!”蕭庭安抱拳,“兒臣請纓,願領水師,鎮守江防。”
“你?”蕭執挑眉,“你一病兩月,連東宮都出不了,如今卻要領兵?”
“兒臣的病,是心病。”蕭庭安神色坦然,“如今病已解,自當為父皇分憂。況且,兒臣身為太子,若不能為國征戰,如何服眾?”
蕭執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太子長大了,知道用「服眾」二字來壓朕了。”
蕭庭安微微皺眉,冇再辯解,又道:“父皇若信不過兒臣,可派鎮樞院隨軍監軍。”
這話聽起來謙卑,實則暗藏鋒芒,派鎮樞院監軍,就等於告訴天下,皇帝連太子都要防著,更坐實了檄文中的猜忌骨肉。
蕭執當然聽得出來。
他繼續凝視著兒子,眼中的情緒複雜至極,有殺意,有欣賞,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太子,”他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可知,朕為何讓你讀那份檄文?”
“兒臣不知。”
“因為朕想看看,你會怎麼選?”蕭執長歎一聲,“是選朕這個父皇,還是選你那個從未謀麵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