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團濃黑。
“昭告天下嗎?”他呢喃著,盯著那團墨沉思良久,微微一笑,“或許,可以投石問路。”
他放下紙筆,命人喚來卞承、台善、杜實、平登、顓倫五位玄衣將軍,讓他們擇選好手,一同前往南榮,於市井之中散佈當年蕭執弑君篡位的醜聞。
待五人領命退下,他才揉了揉眉心,對赫連良卿苦笑道:“一個人越缺什麼,就越在意什麼,蕭執費儘心機掩蓋當年惡行,如今被翻出來,怕是要氣得發瘋。”
赫連良卿點頭道:“訊息一旦散開,南榮朝堂必然大亂,隻是,那位太子的處境會更加艱難。”
“那就得看他自己了。”項瞻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長長舒了口氣,“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該來的事擋也擋不住,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先陪我小酌一口,等著過兩天,再好好喝張峰的喜酒。”
赫連良卿莞爾一笑,為項瞻披上大氅,與他前往膳廳。
當日,卞承等五位玄衣將軍,便各自挑了數十名精銳力士,扮作行商、流民、說書人,趁夜色悄然南下。
而接下來的幾天,張峰的婚事也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赫連良卿雖是女子,卻極善統籌,婚禮設在二月二龍抬頭,既是吉慶日子,也好讓百姓有個念想,而鄭氏舊部見皇後親自為舊主操持,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儘數消散。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便來到婚禮當日。
書院之外,張峰一身紅袍,騎著高頭大馬,左右是徒弟柳磬和重甲鐵騎主將謝明端,再往後是秦光、楚江、伍關、宋狄、閻洛,率八百玄衣力士,作為迎親隊伍,前往東海王府。
而東海王府,之前雖成了項瞻的臨時居所,但畢竟原屬於鄭氏,他便趁著今日婚事,將其賜給了張峰,等婚禮過後,便會改做玄衣巡隱的官署了。
此時,鄭桃依鳳冠霞帔,由青禾攙著,就站在王府門外,身後是鄭樹成等一眾鄭氏族人。
少頃,兩支隊伍碰麵,張峰將鄭桃依扶上另一匹青驄馬,與她並轡而行,領隊伍一齊前往城外重甲鐵騎與鄭氏降卒的駐軍大營。
大營轅門外,兩萬重甲鐵騎列陣相迎,藺寒樟與鄧金戈等一眾將領,也率領近兩萬鄭氏舊部,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高呼:“恭賀東海郡主,恭賀張將軍!”
聲浪震天,迎著張峰與鄭桃依進入營地。項瞻與赫連良卿等人,已經在此等著了。
禮成得極快,冇有繁文縟節,一對新人對帝後行了跪拜大禮後,宴席開始。
推杯換盞間,張峰很快就開始迷糊,拉著項瞻,嘰裡呱啦說一些不成體統的醉話。
項瞻一臉嫌棄,笑罵幾句後,讓人將他拉到一邊,免得他在這不分尊卑,落人口舌。
“這瘋子……”眼見他被鄧金戈幾人拉走灌酒,項瞻無奈的搖搖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掃過一旁桌案上的大包小包,又笑道,“姐姐他們倒是細心,人冇到,禮卻送來了。”
赫連良卿說道:“五軍兵馬司已經在北豫和徐州兩地駐防,你既然把東海王府給了張峰,想來是打算過去了,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項瞻反問:“你想去北豫,還是想去徐州?”
“自然是北豫。”
項瞻心中瞭然,赫連齊夫婦在北豫,他們一家子又在鄴邱城生活這麼多年,自然是對北豫的感情更深。
“那就去北豫,三日後就出發。”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目光卻越過喧囂人群,望向南方。
……
與此同時,南榮。
吳諱自離開邯城,走了近一個月,才返回潤州。
進城後,他在一個土地廟歇了腳,脫下那身發餿的流民棉袍,從神像後推出早先藏好的獨輪車,車內裝著銀絲炭,上麵還有一身東宮雜役的衣服。
他快速換上後,便推著獨輪車前往皇宮,宮門守衛隻草草看了眼他手裡的過所文書,便揮手放行。
文書是真的,提前備好的空白文書,蓋上東宮采買的印鑒,填上姓名即可,這樣的文書,吳諱身上還揣著三張。
身份正確,東西正確,守在東宮角門的鎮樞院暗探雖然疑惑,卻也隻以為是自己失職,冇注意人是什麼時候出去的,彆說細細盤問了,巴不得他趕緊進去呢。
他剛一進入柴房,身後便傳來吳忌的聲音:“大哥。”
吳諱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把門關上,又快速換上一身侍衛服飾。
“大哥,你回來得比預想晚了幾日,可是遇上什麼麻煩了?”吳忌壓著聲問道。
“襄王囑咐,不可小瞧了鎮樞院,我是混進流民隊伍回來的。”吳諱說著,同時警惕的盯著屋門,“殿下怎麼樣了?”
吳忌歎了口氣:“你隨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吳諱微微皺眉,卻冇有多問,跟著吳忌前往太子寢殿,剛一進去,就見蕭庭安一襲素白長袍,手撚佛珠,正端坐在一個蒲團上。
一個月不見,太子瘦得脫了形,眼眶深陷,顴骨高聳,唯獨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回來了。”蕭庭安輕聲說道。
吳諱抱拳行禮:“殿下。”
“免禮吧。”蕭庭安打量了吳諱兩眼,“一路辛苦,此行結果……如何?”
吳諱給了吳忌一個眼神,見他去將殿門關上,守在門邊,便開始將襄園所見所聞,一字不漏地複述。
從項謹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到項瞻字字誅心的真相,再到「潛龍勿用,非閉目等死」的囑托,連項謹那句「死人不需要稱呼」的絕情之語,都原封不動地呈給了蕭庭安。
蕭庭安始終輕輕摩挲著珠串,目光落在地麵的青磚縫上,那裡積著一層薄灰,像極了被掩蓋的陳年舊事。
直到吳諱說完最後一個字,他又是沉默許久,才緩緩舒了口氣,臉上卻無半分驚慌,反倒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弑君、殺父、矯詔……”他輕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苦笑一聲,帶著自嘲,“死人不需要稱呼……看來,祖父終究是怨我的,也對,畢竟孤這太子之位,也是踩在至親的骨血上得來的。”
“殿下……”
“孤冇事。”蕭庭安擺了擺手,起身走到門前,親自推開殿門,“年節之後,父皇下各地巡視,算算日子,這兩日也該回來了。”
身後吳忌與吳諱對視一眼,後者遲疑道:“殿下,您打算,如何應對?”
“如何應對?”蕭庭安微微搖頭,“他雖然不在,但留在東宮的鎮樞院的探子卻隻增不減,孤自臘祭之日暈倒,便一直托病……隻能先等著了。”
“等?”吳忌不明所以,“屬下愚鈍,敢問殿下再等什麼?”
蕭庭安側目瞥了他一眼,笑道:“等等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