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去見張峰,是在當天深夜。
二人一個躺在榻上,望著帳頂發呆,一個坐在床邊,盯著燭火出神,固定的姿勢足足從二更天持續到子夜,卻始終冇有開口說一句話。
直到有守衛來報,玄衣將軍楚江求見,項瞻才輕輕拍了拍張峰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養傷”,而後便起身回了中軍主帳。
帳內,楚江早已等著了。項瞻打發了一眾守衛,掩了帳簾,獨自與他待了近半個時辰,至於都說了什麼,無人知曉。
楚江來得急,走得也急,當夜便又策馬離開營地,往西北而去,而在他離開後不久,項瞻便命人召集各軍校尉以上將領,連夜軍議。
中軍大帳,牛油巨燭連排點燃。
項瞻已經重新穿戴好披掛,火光映得他銀甲通紅,也映得披風如同燃血。
眾將來到時,他正立於巨幅羊皮輿圖前,指尖沿著「己方駐地——貓兒嶺——敵軍駐地」緩緩滑動,像是在丈量生死。
林如英、裴恪、聶雲升、以及三人麾下將領,連帶謝明端等重騎將領,足足二十多人,自動分列兩側。
項瞻聽到動靜,並未回頭,隻稍微抬了一下手,身旁的秦光便展開早已備好的素絹,朗聲念道:
“討昏君檄並約戰書:
項家軍軍主項瞻,謹奉書於偽帝劉閔:
聞爾父昔年提三尺劍,掃六州而濟蒼生,誓為黎庶請命,然,今爾坐金閨,據玉宸,而忠佞不辨,功罪倒施:
旱魃為虐,爾罔知稼穡;潢池弄兵,爾不能旗鼓;爾朱紱充庭,而赤子啖骨;玉食盈案,而婦人泣血;
戎狄豺狼為禍,爾卻割國土、賣百姓、輸歲幣以肥之;武臣仗劍以衛國,爾械至逼反;宰輔瀝膽以補天,而錮至命喪。
世人皆言帝為天子,承天命,卻不知爾有何麵目,敢竊天而自謂?
士有甘死之節,民無再生之路,今我仗節鉞,率熊羆,誓清大憝。
爾若尚識君字,請披袞龍,建日月,躬擐甲冑,於四月四日卯正,會兵於貓兒嶺正東十裡,平岡廣阜,可容十萬兵眾,雙方各率所部,堂堂正正,一決雌雄。
若龍旗仆,則天命改;玉璽沉,則人心蘇。
若爾膽怯,則亟返邯城,闔重門,礪頑鐵,我亦必至,屆時城破,血染宮闕,勿謂項瞻未先告也!”
秦光唸完,帳內靜了一瞬,旋即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林如英等三位主將互相對視一眼,卻未開口。
少頃,討論聲漸漸停下來,項瞻回身掃視諸將,見無人提出異議,便開口說道:“戰書我已經派人送往敵軍營地,劉閔身為天子,既然禦駕親征,想來也不會拒戰,我讓你們過來,是想商討一下具體計劃。”
“請主公示下。”二十多名將領齊齊抱拳。
項瞻籲了口氣,在帥案後緩緩踱步:“年前山陽一戰,鳳翥軍與虎蛟軍各有傷亡,兵力一直不曾得到補充,前幾日鳳翥軍又折損了數千兵馬……”
他瞥了一眼林如英,接著說道,“眼下我軍共有不到八萬兵力,其中能戰騎兵,滿打滿算也不過一萬之數。而兩萬重甲鐵騎,除去貓兒嶺戰死的、受傷的、以及冇來得及打造甲騎具裝的,共有八千之數。”
他走到帥案邊的武器架旁,摩挲著破陣槍,“謝明微戰死,張峰和柳磬重傷,此戰,我自領先鋒,率八千鐵騎迎戰劉閔,謝明端領本部其餘兵馬留守營地,保護傷員。”
“主公,末將請戰!”謝明端猛地抱拳,聲如洪鐘。
項瞻看了他一眼,見他膈肌凸起,雙目通紅,顯然是還處於兄長戰死的痛苦之中。
項瞻心裡有些不忍,沉默片刻,卻還是微微搖頭。
“主公!”
“聽命行事!”
謝明端咬了咬牙,雖不甘,但也冇再說什麼,細不可聞的應了聲是,低著頭退到一邊。
項瞻舒了口氣,放下槍,回到帥案後坐下,目光依次掃過林如英、聶雲升、裴恪,沉聲說道:“一萬五千鳳翥軍,近兩萬虎蛟軍,三萬玄龜軍,不取巧,不設謀,列橫陣,正麵決戰!”
眾將沉默不語,都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敵我雙方兵力。
貓兒嶺一戰,隻有林如英參與了,此時便也是她最先發言:“以前番戰況來看,大批戰馬腿骨被傷,敵軍似乎已經通曉如何破重騎弱點,不可不防。”
“嗯……”項瞻沉吟著,點頭說道,“陷馬、毒煙、鉤鐮、斧劈,步步為營,招招致命,確實是奔著重騎弱點來的,不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軍已無退路,唯有正麵迎擊,方能一戰定乾坤。”
他頓了頓,驟然喚道:“裴恪,聶雲升!”
二人同時出列,抱拳應聲:“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馬,為左右雙翼,列方圓陣,穩紮穩打,接戰之初,抵住其遠端攻勢,同時護住我軍側翼,防止其繞後突襲。”
“末將領命!”
項瞻又重新看向林如英,“我以八千鐵騎居中,列鋒矢陣,鳳翥軍為中軍後陣,列雁形陣,待我鐵騎破敵前鋒後,你便率軍壓上,擴大戰果,務必一戰擊潰敵軍主力。”
林如英抱拳道:“末將明白!”
項瞻站了起來:“此戰勝敗,關乎北方一統大業,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諸位還有兩日時間備戰,初四卯時正刻,全軍拔營,散帳!”
眾將領鬨然應諾,齊齊轉身退下。
林如英走到帳門前,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似是想說什麼,但見項瞻已經又繼續端詳輿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離開。
而另一邊,劉閔收到戰書,並冇有想象中的氣憤,他很平靜,似乎根本不在意,一個反賊敢以那種口吻跟自己說話。
麾下能用戰將所剩不多,糧草也支撐不了多久,為了給劉淳、給太子贏取轉移時間,邯城也不能回去,決戰,似乎已經是雙方都需要的。
應戰書次日一早便送回了項家軍營,大戰來臨,整個貓兒嶺方圓百裡,都充斥著淡淡地殺伐氣息。
兩日時間,轉瞬即逝。
四月初四,卯時正刻,天未亮透,十數萬兵馬在貓兒嶺東側原野相對列陣,旌旗如林,刀甲在殘月下映出兩線灰青。
項瞻銀甲赤袍,驟青驍馬,左手挽韁,右手倒提破陣槍,槍纓被夜露浸濕,沉沉垂下。
他抬頭遙望敵陣,對麵,劉閔同樣披金甲,戴金盔,手提長槍,親自控轡。
馬首兩丈外,豎著那杆連夜重漆的赤龍大纛,金爪怒張,旗角以火烙去舊痕,仍留一抹焦黃。
百官儀仗儘撤,卻都立在旗下,四萬禁軍並兩萬府兵列成偃月,刀盾層疊,鉤鐮林立,卻靜得能聽見鐵甲下的心跳。
更鼓倏歇,兩軍號角同時長鳴,一聲低,一聲高,像兩條巨龍隔著荒原互相嘶吼。
項瞻策馬出陣,單騎至中場,槍尖遙指,朗聲喝道:“皇帝陛下,可敢出來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