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淳轉頭看著賈淼,鳳目微微眯起,雙眸中翻湧著一絲怒意,卻不是對他的質問,而是對「造反」二字的抗拒。
他輕哼一聲,不冷不淡地問道:“賈淼,項瞻與你也算故交,若他親自為帥,兵臨城下那日,你是否會叛出皇城?”
“殿下!”賈淼心中一驚,猛地躬身,“臣與項瞻師徒早已一刀兩斷,如今更是深沐皇恩,怎會……”
“好了,”劉淳輕輕抬手,“你的忠心,本王看得出來,無需如此緊張。”
他打斷賈淼的話,又盯著楚臨丞的墓碑,頓了片刻,歎道,“皇兄將楚相葬於皇陵,卻連其最後一本奏疏都不敢看,可見他也知道自己以往過錯,本王不過是見他仍然不願麵對,發發牢騷罷了。”
賈淼沉默不語,緊握的雙拳,卻在袖口裡悄悄鬆開,朝廷眼下還有八萬禁軍、三萬府兵、以及一萬密令司詔獄使,可都在這位梁王的節製之下,他若想奪位,還真是手到擒來。
隻是他雖冇有奪位的心思,卻在這麼多守陵將士麵前,吟唱出那樣一首詩,若叫有心之人聽了去,難免又惹人非議,畢竟皇帝的猜忌心可是有目共睹的。
“殿下。”賈淼雖有顧慮,但還是拱了拱手,勸道,“眼下朝堂人心不齊,您還是……”
“怎麼?”
“隔牆有人,禍從口出。”賈淼深深一揖。
劉淳挑了挑眉,眸光裡帶著股不以為意,他抬眼望向邯城方向,宮城輪廓埋在暮色裡,隻剩一抹模糊的黑線,如沉在雪海裡的孤島,寂靜,冷清。
“善仁,你可知道,若是阿冉……”他聲音一滯,又馬上恢複如常,“若是平保皇帝冇死,在項瞻攻破山陽之前,逃到邯城,皇兄會如何待他?”
“這……臣不知。”
“皇兄會給他封王。”劉淳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冇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轉身便走,“時候不早了,回去吧,明日朝會,怕是要熱鬨了,你為尚書令,可要好好準備。”
賈淼連忙彎腰行禮:“恭送殿下。”
……
邯城,梆子聲在各個巷子裡悠悠迴盪,二更天,雪仍下得很密。
皇城外圍,角樓上挑起的銅燈,被寒風吹得左搖右晃,燈影斜斜地鋪在禦街,彙成一條條凍僵的金鱗。
劉淳自皇陵回府,並未乘車,隻領十餘騎沿著宮牆踏雪緩行。
馬首白霧蒸騰,金甲結霜,他卻似毫無所覺,腦中反覆迴盪的,是賈淼那句“項瞻要打過來了”。
距離皇宮不遠,梁王府正門外,長史高嶽已捧氅迎候,見劉淳翻身下馬,忙將玄狐大氅替他披上,低聲道:“王爺,宮裡傳來口諭:雪夜風寒,明日早朝推遲一個時辰,讓您好生休息。”
劉淳嗯了一聲,腳下未停,穿儀門、過迴廊,直奔後苑書樓。
高嶽則跟在一旁,吩咐下人餵馬,也讓人去廚下端來早已備好的薑湯。
書樓裡亮著燈,劉淳推門而入,來到書案後坐下,薑湯也同時送了過來。
劉淳喝了一口,問道:“公岱,項賊可有新的動靜?”
高嶽回道:“啟稟王爺,今早有加急快馬傳來密報,賊軍還在往上陽關集結,不過,眼下多是民夫在運送糧草輜重,有稱號的部隊,除了原有的玄龜軍,也就隻有鳳翥軍到了。”
劉淳默默點頭,似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三兩口將一碗薑湯喝完,起身吩咐:“去備車,本王要……”
話音未落,卻見門房守衛匆匆跑了進來,抱拳道:“王爺,宮裡來人了。”
劉淳微微皺眉,他剛想說要入宮一趟,卻不想宮裡先來人了,隻是這深更半夜突然過來,且之前已經傳過一次口諭,怕不是什麼好事。
“請進來吧。”他打發了一聲,又重新落座。
少頃,內侍司總管石念及,領著兩個侍衛進入書樓。
“奴婢參見梁王殿下。”石念及行了禮,見劉淳隻是默默看著自己,不由尷尬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個鎏金小匣,“奴婢奉陛下之命,將此物交給殿下。”
說著,邁步上前,將那匣子置於劉淳麵前。
劉淳瞥了石念及一眼,開啟匣子,裡麵是一張素絹,他拿起一看,燈光映出上麵墨跡猶新的字跡:「兄友弟恭,天祚劉氏,臣弟願以身塞責,守護皇兄江山穩固。」
這是他當年離京就藩前,親手寫給皇帝的誓書。
他眼睛微眯,猛地攥緊素絹,盯著石念及,冷冷地問:“石總管,是誰?”
石念及一臉猶豫,遲疑片刻,還是低頭說道:“半個時辰前,有人上書,參殿下在楚相墓前口出怨詩,皇上擔心您知道後會多想,故將此物交給您。”
劉淳聞言,不怒反笑,笑意卻冷得駭人:“本王在問你,是誰。”
“殿下……”
“高嶽,備車!”
眼見高嶽抬腳便走,石念及連忙出聲阻攔,“殿下,天色已晚,皇上早已就寢,就算您要麵聖,是否也等到明天?”
劉淳冷哼一聲,一甩大氅,出了書樓,徑往府門走去。
石念及在後麵追,不住相勸,劉淳卻不理他,上了馬車,催促車伕立刻出發,留下石念及和兩個侍衛站在風雪中不知所措。
……
皇宮,歸極殿。
寢殿內燈火昏黃,劉閔脫了龍袍,隻穿一身素衣,正坐在禦榻上,手捧一本策論,認真的看著。
忽聽得殿外響起一陣喧嘩,他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梁王吧,讓他進來。”
殿門開啟,劉淳邁步走進。
劉閔見石念及跟在身後,便揮了揮手,示意他打發一眾榻前服侍的宮女太監。
劉淳環視一圈,見殿門被關上,直接來到劉閔近前,也不行禮,開口問道:“皇兄,是誰?”
劉閔眉頭一蹙,佯作生氣,斥道:“二弟,不可無禮!”
“皇兄!”劉淳卻不在意,又上前一步,壓著聲音說道,“臣弟懷疑,朝堂上出了項瞻的眼線。”
“眼線?”劉閔把策論輕輕一合,殿中燈火隨之晃了一下,他轉怒為笑,看著劉淳,語氣仍帶著幾分慵懶,“你指的是,參你口出怨詩的那道摺子?”
劉淳從懷裡掏出那鎏金小匣,啪地扣在禦榻旁的案幾上,素絹半露,墨跡在燭光下泛著暗紅,宛若一道舊疤。
“臣弟是發了幾句牢騷,但當時身邊除了賈淼,便是陵衛。”劉淳正色道,“賈淼聰慧,臣弟對他有所點撥,他應該不會蠢到離間皇兄與臣弟的兄弟關係,但皇陵陵衛出自禁軍十二衛,能連夜把話遞到皇兄案頭,可見不是尋常眼線。”
劉閔指尖摩挲著書脊,似笑非笑:“所以,你懷疑朕的禁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