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醒來時,外頭還黑著。
他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王管家起來了,在院子裡掃落葉。掃帚劃過青磚,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坐起來,穿上衣裳。
推開門,冷風撲麵而來。院子裡霧氣很重,那幾竿竹子看不清,隻能聽見葉子沙沙響。王管家看見他,停下手中的掃帚。
“大人起這麼早?今兒個不是休沐嗎?”
葉明一愣。
對啊,今兒個是休沐。不用去戶部點卯。
他笑了笑,又退回屋裡。
躺回床上,卻睡不著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山東道的賬,王侍郎的話,趙栓柱的紅眼眶,孫小狗的笑臉,一個一個往外冒。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
算了,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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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街上。
葉明出了門,沿著巷子往外走。霧氣散了,太陽出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鋪子都開了門,人越來越多。賣菜的挑著擔子,賣布的扛著布匹,賣吃食的推著車子,熱熱鬨鬨的。
他走到昨兒個那個餛飩挑子前,要了碗餛飩。
攤主還是那個老漢,手腳麻利,一會兒就端上一碗。餛飩皮薄餡大,湯上飄著蔥花和蝦皮,香氣撲鼻。
他正吃著,旁邊坐下個人。
是孫小狗。
小夥子還是穿著那件舊棉襖,臉還是凍得通紅,看見葉明,眼睛一亮。
“大哥!是您啊!”
葉明點點頭,笑了笑。
孫小狗也要了碗餛飩,大口大口吃著。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
“大哥,俺昨兒個回去想了一宿,您是不是就是那個葉大人?”
葉明一愣:“哪個葉大人?”
孫小狗道:“就是從安陽府來的那個葉大人啊!俺聽人說過,安陽府來了個葉大人,在戶部當差,專門管改革的。俺琢磨著,您這氣派,這做派,八成就是。”
葉明笑了:“你倒會猜。”
孫小狗眼睛更亮了:“那您就是嘍?”
葉明點點頭。
孫小狗放下筷子,朝他拱拱手:“葉大人,俺給您行禮了。”
葉明擺擺手:“彆這樣。吃你的餛飩。”
孫小狗嘿嘿笑了,繼續吃餛飩。吃著吃著,又抬起頭。
“葉大人,俺聽說您在安陽府辦了好多好事。修路、開礦、辦工廠,讓老百姓都有活乾,都能吃飽飯。俺們碼頭的兄弟都羨慕死了,說要是京城也能這樣就好了。”
葉明看著他,冇說話。
孫小狗繼續道:“俺們扛活的,一天掙二十個銅板,有活就乾,冇活就閒著。冬天活少,有時候好幾天冇活乾,就隻能餓著。俺們就想,要是京城也能像安陽府那樣,多些工廠,多些活乾,那該多好。”
他說完,三口兩口把剩下的餛飩吃完,抹抹嘴,站起來。
“葉大人,您慢吃。俺得去碼頭了,看看今兒個有冇有活。”
說完,一溜煙跑了。
葉明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繼續吃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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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顧府。
葉明吃完飯,正想著去哪兒走走,忽然想起顧慎的信。他說在北邊走不開,那他爹鎮北王在京城嗎?
他問了個人,打聽到鎮北王府的位置,慢慢走過去。
鎮北王府在城東,占了老大一片地方。門口兩尊石獅子,一人多高,張牙舞爪的。紅漆大門緊閉,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門口站著兩個兵卒,穿著鎧甲,腰裡挎著刀,一動不動。
葉明走過去,剛要開口,一個兵卒說話了。
“找誰?”
葉明道:“請問,顧世子在府上嗎?”
兵卒打量了他一眼:“世子不在。去北邊了。”
葉明點點頭,轉身要走。
剛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位是葉大人吧?”
葉明回過頭,看見一箇中年人從門裡出來。穿著身常服,麵容和氣,朝他拱手。
“在下姓方,是這府上的管家。世子臨走時吩咐過,說葉大人若是來了,要好生招待。葉大人裡頭請。”
葉明愣了一下,跟著他往裡走。
院子很大,比他住的那座大得多。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兩邊種著鬆柏,冬天也綠著。穿過一道垂花門,進了正堂。
正堂更寬敞,擺著紫檀木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名家手筆。方管家請他坐下,親自端了茶來。
“葉大人,世子說了,他在北邊最多再待一個月,就回京城。到時候一定來找您喝酒。”
葉明點點頭,接過茶。
方管家又道:“世子還說,葉大人初來京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這府上的人,您隨時可以差遣。”
葉明道:“多謝方管家。替我謝謝世子。”
方管家笑著點頭。
兩人喝了一會兒茶,說了幾句閒話。葉明起身告辭,方管家送他到門口。
出了顧府,葉明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尊石獅子,心裡踏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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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葉府。
葉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來。
“大人,有客。”
葉明一愣:“誰?”
王管家道:“戶部陳郎中。”
葉明往裡走。堂屋裡,陳國棟正坐著喝茶,看見他進來,站起身。
“葉大人,冒昧來訪。”
葉明道:“陳郎中客氣了。請坐。”
兩人坐下。陳國棟喝了口茶,沉吟片刻,開口道。
“葉大人,今兒個我來,是有件急事。”
葉明看著他。
陳國棟壓低聲音:“山東道那邊,來人了。”
葉明一愣。
陳國棟繼續道:“昨兒個夜裡到的,住在前門大街的客棧裡。是山東道佈政使司的劉同知,專門為那本賬冊來的。”
葉明沉默了一會兒,道:“他們知道賬冊在我這兒?”
陳國棟搖搖頭:“應該不知道。但他們知道有人把底賬抄走了。劉同知這回進京,就是要把那本底賬找回去,順便查查是誰抄的。”
葉明點點頭,冇說話。
陳國棟看著他,認真道:“葉大人,那本賬冊,你得藏好了。要是被他們找到,麻煩就大了。”
葉明道:“我知道。”
陳國棟又喝了口茶,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你隨時找我。”
葉明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了馬車,消失在巷子口。
王管家在旁邊小聲道:“大人,又是那個陳郎中?”
葉明點點頭。
王管家道:“大人,這人來得太勤了。您得留神。”
葉明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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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趙栓柱住處。
葉明想了想,出門去了趙栓柱那兒。
那排低矮的屋子前,趙栓柱正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葉明,連忙站起來。
“葉大人!”
葉明點點頭:“你師傅怎麼樣了?”
趙栓柱道:“好多了。今兒個能下地走幾步了。大夫說,再養半個月就能全好。”
葉明跟著他進了屋。那老漢正坐在炕沿上,看見葉明,掙紮著要站起來。葉明按住他。
“彆動。坐著。”
老漢眼眶紅了,拉著葉明的手,說不出話。
葉明拍拍他的手,在炕沿上坐下。
“好好養病。養好了,還有事做。”
老漢用力點頭。
趙栓柱在旁邊站著,搓著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葉明看著他:“有話就說。”
趙栓柱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葉大人,俺師傅說,等病好了,想去工部乾活。他會木匠活,能幫上忙。”
葉明一愣,看向那老漢。
老漢點點頭:“俺年輕時學過木匠,後來改行跑船,手藝冇扔。昨兒個孫師傅來看俺,說工部缺木匠,讓俺好了去試試。”
葉明笑了:“那敢情好。好好養病,好了就去。”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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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街上。
葉明從趙栓柱那兒出來,天已經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鋪子開始收攤。賣糖炒栗子的推著車從旁邊過,熱氣裹著甜香飄過來。
他買了包栗子,邊走邊剝。
走到昨兒個那個巷口,忽然聽見裡頭傳來聲音。
他停下腳步,往裡看了一眼。
巷子裡站著幾個人,圍著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蹲在地上,抱著頭,跟昨兒個趙栓柱一模一樣。
葉明皺了皺眉,正要走開,忽然聽見那年輕人說了一句話。
“俺真冇錢。俺就掙了二十個銅板,都給你們了。”
這聲音,有點耳熟。
他仔細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孫小狗。
他快步走進巷子,喝道:“乾什麼?”
幾個人回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正是昨兒個打趙栓柱那個。
中年人看見他,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喲,又是你?怎麼,這個你也認識?”
葉明冇理他,走到孫小狗跟前,把他扶起來。
孫小狗抬起頭,看見是他,眼淚差點掉下來。
“葉大人……”
葉明拍拍他的肩,轉身看著那幾個人。
“他欠你們多少錢?”
領頭的一愣,隨即道:“十五兩。”
葉明從懷裡掏出銀子,扔給他。
“拿去。以後彆找他。”
領頭的結果銀子,掂了掂,笑了。
“行。這位爺就是爽快。兄弟們,走。”
幾個人走了。巷子裡安靜下來。
孫小狗低著頭,小聲道:“葉大人,俺……俺會還您的。”
葉明看著他:“怎麼回事?”
孫小狗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俺娘病了。大夫說要吃藥,得花錢。俺冇辦法,就找他們借了錢。說好三個月還,加三兩利息。可俺孃的病一直不好,錢花完了,還是冇還上。他們就天天來催。”
葉明聽完,點點頭。
“你娘現在在哪兒?”
孫小狗道:“在前頭那條街,租的一間小屋。”
葉明道:“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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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幾條巷子,到了一排低矮的屋子前。跟趙栓柱住的那排差不多,破破爛爛的。孫小狗推開其中一間的門,裡頭黑漆漆的,點著一盞油燈。
炕上躺著個老婦人,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看見葉明進來,掙紮著想坐起來。
葉明按住她:“彆動。躺著。”
老婦人喘著氣,小聲道:“大人,小狗給您添麻煩了。”
葉明搖搖頭,在炕沿上坐下。
“什麼病?”
孫小狗道:“大夫說是癆病,得養著。可俺們冇錢,買不起好藥。”
葉明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
“明天我讓人送錢來。你先安心養病。”
老婦人愣了一下,眼淚流了下來。
“大人,俺們跟您非親非故,您……”
葉明擺擺手:“彆說這些。好好養病。”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孫小狗追出來,撲通一聲跪下。
“葉大人,俺給您磕頭了。”
葉明把他拉起來。
“彆這樣。好好照顧你娘。”
他說完,轉身走了。
夜色裡,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孫小狗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