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城門口。
天還冇大亮,霧氣濛濛的。守城的兵卒剛換完崗,正縮著脖子跺腳。進城的人已經排起了隊,挑擔的、趕車的、揹著包袱的,都縮著脖子等。
葉明到的時候,趙栓柱已經在那兒了。小夥子站在城門口,東張西望,看見葉明,連忙跑過來。
“葉大人!”
葉明點點頭:“吃過了?”
趙栓柱撓撓頭:“吃了。俺娘給烙的餅。”
葉明笑了:“走吧。”
兩人往城裡走。街上的鋪子剛開門,夥計們往外搬東西。賣早點的攤子前排著人,熱騰騰的白氣往上冒。一個賣豆腐腦的老漢正吆喝:“豆腐腦——熱乎的——”
趙栓柱邊走邊看,眼睛都不夠使了。昨兒個他來去匆匆,冇顧上細看。今兒個跟著葉明,纔有工夫打量。
“葉大人,這京城真大。比安陽府大多了。”
葉明點點頭:“是挺大。”
趙栓柱又道:“這街上的人也多。俺剛纔數了數,就這一會兒,過去了三十多個人。”
葉明笑了:“你數這個乾什麼?”
趙栓柱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就是好奇。”
兩人走了一刻鐘,到了工部門口。
工部衙門比戶部小一些,但收拾得更齊整。門口兩棵槐樹,比戶部那兩棵還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進門是個大院,院子裡堆著些木料石料,幾個工匠正在那兒忙活。
葉明往裡走,迎麵碰上個熟人。
孫德勝從裡頭跑出來,滿臉堆笑:“葉大人!您真來了!我還以為您說著玩的呢!”
葉明笑道:“答應的事,怎麼能說著玩?”
孫德勝高興得直搓手,一扭頭看見趙栓柱,愣了一下。
“這位是?”
葉明道:“安陽府貨場的工人,叫趙栓柱。跟著師傅來京城學起重機,我帶他來見識見識。”
孫德勝連忙拱手:“趙師傅好。”
趙栓柱嚇得直襬手:“不敢不敢,俺就是個小工,不是什麼師傅。”
孫德勝笑了:“能跟葉大人來的,肯定有本事。走,裡頭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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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德勝領著兩人往裡走,穿過一道月亮門,進了後頭一個院子。院子比前頭那個還大,四麵都是屋子,門窗都開著,能看見裡頭堆滿了圖紙和工具。
院子裡站著幾個人,都穿著短褐,手上沾著墨跡和油汙。看見孫德勝進來,都停下手裡的活。
孫德勝拍拍手:“都過來,給你們介紹個人。”
幾個人圍過來。
孫德勝指著葉明:“這位是葉大人,就是從安陽府來的那位。起重機的事,就是葉大人帶著人辦的。”
幾個人眼睛都亮了,連忙拱手行禮。
孫德勝又指著趙栓柱:“這位是安陽府貨場的趙師傅,跟著葉大人來的。”
趙栓柱又臊得滿臉通紅,連連擺手。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上前,打量著趙栓柱:“這位兄弟,安陽府那台起重機,你用過?”
趙栓柱點點頭:“用過。俺天天用。”
中年人眼睛更亮了:“那玩意兒好用不?一天能吊多少貨?”
趙栓柱撓撓頭:“好用。俺們那台,一天能吊兩百多筐煤。以前用人扛,二十個人扛一天,也就能扛一百筐。”
幾個人互相看看,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中年人道:“兄弟,能不能給咱們講講,那起重機是啥樣的?”
趙栓柱看看葉明。葉明點點頭。
趙栓柱就講起來。他講得磕磕巴巴的,但講得實在。怎麼裝貨,怎麼起吊,怎麼卸貨,一天能吊多少,出了毛病怎麼修,都講得清清楚楚。
幾個人聽得入神,不時問幾句。
那中年人聽完,長出一口氣:“原來是這樣。俺們照著圖紙琢磨了幾個月,有些地方就是弄不明白。聽你這麼一說,豁然開朗。”
趙栓柱不好意思地笑了。
孫德勝在旁邊道:“這位是工部將作司的孫師傅,姓孫,孫大壯。專門管工匠的。他跟我一個姓,但不是一家。”
趙栓柱連忙拱手:“孫師傅好。”
孫大壯擺擺手:“什麼師傅不師傅的,叫我大壯就成。趙兄弟,你既然來了,能不能多待幾天?有些地方,俺還想請教請教。”
趙栓柱看看葉明。葉明又點點頭。
趙栓柱道:“那行。俺跟師傅說一聲,多待幾天。”
孫大壯咧嘴笑了,拍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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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工部正堂。
孫德勝領著葉明去見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姓鄭,叫鄭明德,六十來歲,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看見葉明進來,站起身迎上來。
“葉大人,久仰久仰。”
葉明連忙行禮:“鄭尚書客氣了。”
鄭明德拉著他的手坐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早聽說葉大人年輕,冇想到這麼年輕。後生可畏啊。”
葉明道:“鄭尚書過譽了。”
鄭明德擺擺手:“不是過譽。你在安陽府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裡。清丈田畝、整頓稅賦,那是戶部的事,我不多說。但那起重機,那火車,那可是我們工部的事。”
他說著,從案上抽出一疊圖紙,放到葉明麵前。
“這是我們工部仿製的起重機圖紙。折騰了半年,還是有些地方弄不明白。葉大人給看看?”
葉明接過圖紙,一張一張翻看。看了好一會兒,指著其中一處。
“這裡,齒輪的齒數不對。安陽府那台,大齒輪是六十齒,小齒輪是二十齒。你們畫的,大齒輪是五十齒,小齒輪是三十齒。這樣傳動比變了,起吊的力氣就不夠。”
鄭明德湊過來看,看了好一會兒,一拍大腿。
“我說怎麼老是吊不起重貨!原來是這兒出了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葉明,眼裡滿是讚賞。
“葉大人,你這眼睛,比我們工部那些工匠還毒。”
葉明搖搖頭:“不是眼睛毒。是安陽府那台我親自看過,記得清楚。”
鄭明德哈哈大笑:“好好好。葉大人,往後工部的事,還得請你多指點。”
葉明道:“指點不敢當。有什麼需要,鄭尚書儘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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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工部食堂。
食堂比戶部的小一些,但飯菜差不多。葉明端著碗坐下,孫德勝端著碗湊過來,趙栓柱也跟著,端著碗,有點拘謹。
孫德勝夾了塊肉放進嘴裡,邊嚼邊說:“葉大人,鄭尚書對您印象好極了。剛纔送您出來,一個勁兒誇。”
葉明笑了笑,冇接話。
趙栓柱在旁邊小口小口吃著,眼睛卻到處看。食堂裡人來人往,有穿官服的,有穿短褐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邊吃邊聊,有的埋頭吃飯,有的端著碗站著吃。
孫德勝看見他的樣子,笑了:“趙兄弟,看什麼呢?”
趙栓柱回過神,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就是看看。這京城的人,吃飯跟俺們那兒也不一樣。”
孫德勝道:“咋不一樣?”
趙栓柱道:“俺們那兒,吃飯就是吃飯,吃完就走。這兒的人,邊吃邊聊,聊得熱鬨。”
孫德勝哈哈大笑:“那是。京城嘛,人多事多,不聊哪行?”
正說著,外頭進來幾個人。領頭的那個四十來歲,穿著四品官服,麵容嚴肅。他一進來,食堂裡頓時安靜了些。
孫德勝壓低聲音:“那是工部右侍郎,姓吳,叫吳文華。這人不好惹,少打交道為妙。”
葉明看了一眼,繼續吃飯。
吳文華端著碗,從他們桌邊走過,腳步停了停,看了葉明一眼。
“這位就是葉大人?”
葉明站起來,拱手道:“正是。吳侍郎好。”
吳文華點點頭,臉上冇什麼表情:“久仰。”
說完,端著碗走了。
孫德勝等他走遠,才鬆了口氣:“看見冇?就這態度。他對誰都這樣,板著臉,跟欠他錢似的。”
葉明笑了笑,坐下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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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工部門口。
葉明從工部出來,趙栓柱跟在後頭。小夥子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葉大人,今兒個俺可長見識了。”
葉明道:“怎麼?”
趙栓柱道:“俺原先以為,京城的工匠有多厲害。今兒個一看,也就那樣。那圖紙上的毛病,俺都看出來了,他們愣是半年冇發現。”
葉明笑了:“那是你天天用,熟悉。他們光看圖紙,冇上過手,自然發現不了。”
趙栓柱點點頭,又道:“葉大人,那孫師傅說,讓俺明兒個再去。俺去不?”
葉明道:“去吧。多學點東西,回去有用。”
趙栓柱用力點頭:“哎!”
兩人走到街口,趙栓柱停下腳步。
“葉大人,那俺回去了。俺師傅還等著呢。”
葉明點點頭:“去吧。”
趙栓柱朝他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葉明看著他跑遠,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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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葉府。
葉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來。
“大人,戶部陳郎中來了,在堂屋等著。”
葉明一愣,快步往裡走。
堂屋裡,陳國棟正坐著喝茶。看見葉明進來,站起身。
“葉大人,冒昧來訪,見諒見諒。”
葉明道:“陳郎中客氣了。請坐。”
兩人坐下。王管家端上茶來。
陳國棟端起茶喝了一口,沉吟片刻,開口道:“葉大人,今兒個我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葉明道:“陳郎中請說。”
陳國棟看著他,慢慢道:“度支司的賬,葉大人看完了。那些對不上的數,葉大人有什麼想法?”
葉明冇說話。
陳國棟繼續道:“錢尚書壓著不讓查。但王侍郎說了,有些事,不能一直這麼壓著。葉大人是聖上親自召來的,主持全國改革。這改革,頭一件事,就是整頓財政。那些爛賬,早晚得動。”
葉明看著他,還是冇說話。
陳國棟歎了口氣:“葉大人,我知道你剛來,不想摻和這些。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摻和就能躲開的。你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逃不掉。”
葉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陳郎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件事,我得想想。”
陳國棟點點頭:“應該的。葉大人想好了,隨時找我。”
他說完,站起身,拱拱手,走了。
葉明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
王管家在旁邊小聲道:“大人,晚飯備好了。”
葉明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門口,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天。
天已經黑透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一聲長,一聲短。
他站了一會兒,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