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辰時三刻。
趙栓柱走進貨場時,發現今天的氣氛有些不一樣。老周站在貨堆旁邊,身邊圍著幾個人,正在說什麼。
“栓柱,來得正好。”老周招手,“過來聽聽。”
趙栓柱走過去,那幾個人給他讓出個位置。
老周道:“鐵路又要往北修了,從德州到滄州那段,明年開春動工。到時候需要人手,貨場這邊可能要抽幾個人過去。”
旁邊一個老工人問:“抽誰?”
老周搖頭:“還冇定。不過誰想去,可以報名。工錢比這邊高,一天五十文。”
幾個年輕工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個從徐州來的年輕後生搶著問:“周叔,俺能去不?”
老周看他一眼:“你?剛來幾天就想走?”
年輕後生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周道:“想去的先報名,回頭統一安排。不過——”他頓了頓,“得乾滿三個月,表現好的才能去。”
工人們議論紛紛,都動心了。
趙栓柱站在旁邊,冇說話。
老周看著他:“栓柱,你呢?想不想去?”
趙栓柱想了想,搖搖頭:“我不去。”
老周愣了一下:“為啥?工錢高啊。”
趙栓柱道:“我房子還冇修。等修好了再說。”
老周點點頭,冇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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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工棚裡。
吃飯的時候,那個年輕後生湊到趙栓柱身邊。
“栓柱哥,你咋不去呢?五十文一天,比這兒多十文呢。”
趙栓柱嚼著飯,慢慢道:“我在這兒乾了一年多了,習慣了。再說,房子冇修好,走不開。”
年輕後生有些失望,但也冇再說什麼。
周老四在旁邊道:“栓柱說得對。房子是大事。有了房子,才能成家。”
年輕後生看看周老四,又看看趙栓柱,若有所思。
吃完飯,繼續乾活。趙栓柱扛著麻袋,一趟一趟地走。汗水濕透了衣裳,但他冇覺得累。
他心裡想著房子的事。
快了。再攢一個月,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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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下工了。
趙栓柱往村裡走。走到村口,看見他爹又蹲在老槐樹下。旁邊還有幾個老漢,正在聊天。
他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爹。”
趙石頭看了他一眼:“今兒個咋樣?”
趙栓柱道:“還行。周叔說,鐵路又要往北修了,要抽人去。一天五十文。”
趙石頭愣了一下:“那你去不?”
趙栓柱搖頭:“不去。先把房子修了再說。”
趙石頭點點頭,冇說話。
旁邊一個老漢道:“栓柱,修房子是大事。俺當年修房子的時候,也是攢了好幾年錢。”
另一個老漢道:“修了房子,娶媳婦就快了。”
幾個老漢都笑了。
趙栓柱低下頭,臉有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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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趙石頭家。
晚飯的時候,他娘又問起房子的事。
“栓柱,你那錢攢多少了?”
趙栓柱摸了摸懷裡:“快二兩了。”
他娘眼睛一亮:“二兩?那夠了嗎?”
趙栓柱搖頭:“還不夠。再攢一個月就夠了。”
他娘點點頭,又看看他爹。
趙石頭道:“到時候請村裡人幫忙,管飯就行。材料錢夠了,人工不要錢。”
趙栓柱嗯了一聲,低頭吃飯。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咱家的房子修了,能多蓋一間不?”
趙石頭愣了一下:“多蓋一間?乾啥?”
趙栓柱道:“萬一以後再來人,冇地方住,能騰一間出來。”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他。
他娘也在旁邊看著他。
過了很久,趙石頭纔開口。
“好。那就多蓋一間。”
趙栓柱笑了,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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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院子裡。
趙栓柱坐在那兒,望著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
他算著賬。再乾一個月,能攢一兩二錢。加上現在的,夠修房子了。
到時候多蓋一間,萬一有江南來的人冇地方住,能幫一把。
他爹要是活著,肯定也會這麼乾。
他笑了笑,站起身,往屋裡走。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夜班車,正往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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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辰時。
趙栓柱照常去上工。走到學堂門口,又遇見狗蛋。
狗蛋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栓柱叔,俺昨晚上學了一首詩!”
趙栓柱蹲下:“啥詩?”
狗蛋揹著手,搖頭晃腦地念起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趙栓柱聽著,雖然不太懂,但覺得好聽。
“狗蛋,這詩講啥?”
狗蛋道:“講一個人在外麵,想家。”
趙栓柱愣了一下,摸摸他的頭。
“你不想家?”
狗蛋搖頭:“俺不想。俺爹孃都在這兒。”
趙栓柱笑了,站起身。
“好好唸書。”
狗蛋應了一聲,跑進學堂。
趙栓柱站在那兒,看著學堂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火車站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那首詩。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他爹的故鄉,在哪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的碑,立在這兒。
這兒,就是他爹的故鄉。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從南邊來的車,載著更多的人,更多的貨,更多的希望。
他加快腳步,往貨場走去。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