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辰時。
劉家營的祠堂門口,擠滿了人。
那座破舊的老房子,如今煥然一新。屋頂換了新瓦,牆壁刷得雪白,窗戶上安了玻璃——那是格物院特地從濟南運來的,說是讓孩子們讀書亮堂些。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三個大字:劉家營小學堂。
趙栓柱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塊木牌,心裡熱乎乎的。他爹站在旁邊,也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麵,眼睛都不眨一下。
吳先生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長衫,戴著眼鏡,精神得很。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
“諸位鄉親,劉家營小學堂,今日正式開學!”
人群裡響起一陣掌聲,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誠。
吳先生繼續道:“學堂不收學費,書本筆墨都由格物院提供。凡是村裡七歲到十二歲的孩子,都可以來唸書。”
他頓了頓,又道:“今天先收第一批,一共二十個娃。以後每年都收,直到村裡的娃都能念上書。”
人群裡議論起來。
“二十個?俺家娃能排上不?”
“不知道,得看吳先生咋選。”
“俺家娃七歲了,正好!”
趙栓柱看著那些擠在前麵的孩子,一個個臉上帶著興奮和好奇。狗蛋也在裡麵,穿著新衣裳,頭髮梳得光光的,是翠兒昨晚上特意給他收拾的。
孫大牛站在狗蛋旁邊,臉上帶著笑,眼眶卻紅紅的。
吳先生拿出一個本子,開始點名。被點到名字的孩子,一個個走進去,坐在新做的桌椅後麵。那些桌椅是村裡人一起做的,雖然粗糙,但結實。
點完名,二十個孩子都坐好了。吳先生走到最前麵,那裡掛著一塊新刷的黑板。
“孩子們,”他道,“今天第一課,我教你們認三個字。”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三個字:人、口、手。
“這是人,這是口,這是手。跟我念,人——”
“人——”孩子們齊聲念。
“口——”
“口——”
“手——”
“手——”
稚嫩的聲音從教室裡傳出來,飄到院子裡,飄到村口,飄到遠處的棉田裡。
趙石頭站在院子裡,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輕聲道:
“好,好。”
趙栓柱看著他爹,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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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村口老槐樹下。
幾個老漢又聚在那兒,但今天聊的不是火車,是學堂。
“俺家孫子在裡麵,念得可起勁了。”
“俺家孫女也去了。吳先生說,女娃也能念。”
“真的?女娃也收?”
“收。吳先生說,男女都一樣,都能唸書。”
一個老漢歎了口氣,喃喃道:“俺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女娃也能唸書。”
另一個老漢道:“這是新世道。鐵路,工坊,學堂,都是新玩意兒。”
趙石頭蹲在旁邊,抽著旱菸,聽著他們聊,一言不發。
抽完一鍋煙,他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
“石頭,你去哪兒?”有人問。
趙石頭頭也不回:“去看看俺家地。棉花快摘完了,該準備種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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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棉田裡。
趙石頭彎著腰,把最後一壟棉花摘完。他直起腰,望著那片摘完的棉田,心裡說不出的滿足。
十畝地,二十五擔棉,三十七兩五錢銀子。扣了租子,還剩二十七兩五錢。
這是他這輩子,收成最好的一年。
他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捏了捏。土是黑的,濕潤潤的,捏成團,一鬆手就散開。
好地。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村裡走。
走到村口,又聽見學堂裡傳來的讀書聲。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不知道那是《三字經》,但他覺得那聲音好聽。
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聽著那些稚嫩的聲音,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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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趙石頭家。
晚飯的時候,趙栓柱問:“爹,咱家的地,明年還種棉不?”
趙石頭點頭:“種。良種都領了,不種浪費。”
趙栓柱又道:“那麥子呢?還種不種?”
趙石頭想了想:“種。種兩畝,夠咱家吃就行。剩下的,全種棉。”
趙栓柱點點頭,低頭吃飯。
他娘在旁邊道:“當家的,今年收成好,咱是不是該給栓柱說親了?”
趙石頭手一頓,看了兒子一眼。
趙栓柱臉騰地紅了,低頭使勁扒飯。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急。等明年良種收了,手裡寬裕了,再說。”
他娘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吃完飯,趙栓柱坐在院子裡,望著夜空發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
他忽然想起學堂裡那些孩子,想起他們唸書的聲音,想起狗蛋坐在桌椅後麵的樣子。
他笑了笑,站起身,往屋裡走。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夜班車,正往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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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日,辰時。
趙栓柱照常去火車站上工。走到村口,正好遇見孫大牛一家。孫大牛牽著狗蛋,翠兒抱著孩子,都往學堂方向走。
“孫大哥!”趙栓柱喊住他。
孫大牛回頭,笑道:“栓柱兄弟,今兒個上工?”
趙栓柱點頭,看向狗蛋。狗蛋穿著那件新衣裳,揹著一個布包——那是翠兒用舊衣裳改的,裝著他新領的書本。
“狗蛋,唸書累不累?”趙栓柱問。
狗蛋搖搖頭,眼睛亮亮的:“不累。吳先生教我們認字,還教我們算數。昨天學的‘一二三四’,我都會了。”
他從布包裡掏出一個本子,翻開給趙栓柱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數字,雖然難看,但能認出是什麼。
趙栓柱看著那幾個數字,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想唸書,但家裡窮,念不起。現在,狗蛋能唸了。
他蹲下,看著狗蛋的眼睛。
“狗蛋,好好念。念好了,將來有出息。”
狗蛋點點頭,認真道:“栓柱叔,我長大了要當站長。跟您一樣,在火車站乾活。”
趙栓柱愣住了。
他?當站長?
他隻是一個扛貨的,離站長還差著十萬八千裡。
但他看著狗蛋認真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他道,“你好好念,將來當站長。我給你扛貨。”
狗蛋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孫大牛在旁邊,眼眶又紅了。
翠兒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道:“大牛,走吧,彆耽誤栓柱兄弟上工。”
孫大牛點點頭,牽著狗蛋往學堂走。
趙栓柱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然後轉身,往火車站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學堂的方向,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從北邊來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