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辰時。
趙栓柱帶著那個姓吳的年輕人往村裡走。一路上,那年輕人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趙大哥,你們村有多少戶人家?”
趙栓柱想了想:“七八十戶吧。都種地。”
年輕人點點頭,又問:“有閒著的房子嗎?能當學堂的那種?”
趙栓柱撓撓頭:“這得問村長。俺們村的事,都是村長管。”
兩人走到村口,正好遇見趙石頭蹲在老槐樹下。趙石頭看見兒子帶了個陌生人來,站起身。
“栓柱,這位是?”
趙栓柱道:“爹,這是格物院派來的吳先生,要在咱村辦學堂。”
趙石頭一愣,打量著那個年輕人。年輕人穿著長衫,戴著眼鏡,白白淨淨的,一看就不是莊稼人。
“吳先生好。”趙石頭拱手。
吳先生連忙還禮:“大叔好。打擾了。”
趙石頭道:“不打擾,不打擾。辦學堂是好事。走,我帶你們去找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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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村長家。
村長姓劉,六十多歲了,在村裡當了三十年村長。他聽了吳先生的來意,沉默了好一會兒。
“辦學堂?不收錢?”
吳先生點頭:“不收。格物院出錢,請先生,買書本。村裡的孩子,隻要願意來,都能念。”
村長還是不太信:“這……這圖啥?”
吳先生笑了:“圖啥?圖孩子們有出息。鐵路修了,工坊開了,往後需要會認字、會算賬的人。孩子們唸了書,將來能當工人,能當賬房,能當站長。”
村長愣住,半天說不出話。
趙石頭在旁邊道:“劉叔,這是好事。栓柱他們火車站,那些從江南來的織戶,都要把孩子送學堂。”
村長看看趙石頭,又看看吳先生,終於點了點頭。
“那……那行。村裡有間空房子,以前是祠堂,後來冇人管了。收拾收拾,能用。”
吳先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劉叔,帶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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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村東頭祠堂。
這是一座破舊的老房子,土牆青瓦,院子裡長滿了草。房頂有幾處漏了,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光斑。
吳先生在屋裡轉了一圈,東看看,西摸摸。
“牆是好的,修修屋頂,打掃乾淨,就能用。”他轉身對村長道,“劉叔,村裡能出人手嗎?”
村長想了想:“能。十幾個人,乾幾天。”
吳先生點頭:“那就麻煩劉叔了。工錢我來出。”
村長擺手:“工錢不用。村裡的事,村裡人乾。再說,辦學堂是好事,給孩子們唸書,咱出點力應該的。”
吳先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劉叔,您這話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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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村口老槐樹下。
訊息傳得很快,半個村子都知道要辦學堂了。幾個老漢圍在一起,議論紛紛。
“真不收錢?”
“不收。格物院出錢。”
“那先生呢?先生從哪來?”
“說是從京城來,識字的。”
“京城來的?那得多少工錢?”
“不知道。反正是格物院出。”
趙石頭蹲在旁邊,聽著他們議論,一言不發。他兒子趙栓柱站在一旁,也在聽。
一個老漢忽然問:“石頭,你家栓柱認識那個吳先生?”
趙石頭道:“不認識。是葉大人派來的。”
那老漢點點頭,又搖搖頭:“葉大人,葉大人……這葉大人到底是啥人?”
趙栓柱道:“格物院的。跟世子一塊兒修鐵路的。”
那老漢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那是從北邊來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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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趙石頭家。
晚飯的時候,趙石頭忽然問:“栓柱,那學堂,你去看過了?”
趙栓柱點點頭:“看了。房子破,但能修。”
趙石頭嗯了一聲,低頭吃飯。
吃著吃著,他忽然又道:“你說,那學堂,教啥?”
趙栓柱道:“認字,算賬。吳先生說,還有格物院的課,講機器咋回事。”
趙石頭愣了一下:“機器?咱莊稼人學那個乾啥?”
趙栓柱笑了:“爹,您看火車站那些機器,起重機,訊號燈,都是格物院造的。學了那個,將來能當技工。”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也對。”
他娘在旁邊插嘴:“栓柱,你也去學學?”
趙栓柱搖頭:“我得乾活。白天冇空。”
他娘歎了口氣,冇再說話。
吃完飯,趙栓柱坐在院子裡,望著夜空發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無數隻眼睛。
他忽然想起葉明信裡寫的那句話——“你的名字,將來也會有人記住。”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不會被人記住。但他知道,村裡那些孩子,將來會有出息。
狗蛋,還有村東頭老陳家的二小子,還有那些從江南來的織戶的孩子們,都能唸書。
唸了書,就有出息。
他笑了笑,站起身,往屋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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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辰時。
祠堂那邊已經熱鬨起來了。十幾個漢子在屋頂上忙活,換椽子,補瓦片。院子裡,幾個婦人在拔草,打掃衛生。孩子們在旁邊跑來跑去,好奇地看。
吳先生站在院子裡,指揮著。他穿著短打,戴著一頂草帽,跟昨天那個穿長衫的讀書人判若兩人。
趙栓柱扛著一根木頭走過來,放在地上。
“吳先生,這木頭擱哪兒?”
吳先生指了指:“擱那邊,回頭做桌椅用。”
趙栓柱點點頭,把木頭扛過去。
乾了一上午,屋頂補好了,院子乾淨了。吳先生請大家歇著,從井裡打上來一桶涼水,一人一碗。
一個老漢喝了口水,問:“吳先生,學堂啥時候開學?”
吳先生道:“等桌椅做好,黑板掛上,就能開學。快了,十來天吧。”
老漢點點頭,又看了看那座煥然一新的老房子。
“俺孫子,能來念嗎?”
吳先生笑了:“能。隻要是村裡的孩子,都能來。”
老漢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殘缺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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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濟南紡織工坊。
孫大牛正在織機前乾活,管事走過來。
“孫師傅,有人找。”
孫大牛一愣,跟著管事往外走。門口站著個人,是趙栓柱。
“栓柱兄弟?你咋來了?”
趙栓柱道:“孫大哥,學堂的事定了。十來天就能開學。你家的狗蛋,可以來念。”
孫大牛愣住,隨即眼眶紅了。
“栓柱兄弟,你……你特意來告訴俺?”
趙栓柱點點頭:“順便來工坊看看。鄭掌櫃讓我幫忙物色人手,我正好來問問。”
孫大牛拉著他的手,使勁握著。
“栓柱兄弟,俺……俺不知道怎麼謝你。”
趙栓柱搖頭:“孫大哥,彆謝我。要謝,謝葉大人,謝世子。是他們辦的學堂。”
孫大牛點點頭,又搖搖頭。
“謝他們,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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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德州火車站。
趙栓柱坐火車回德州。車廂裡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田野飛速後退。玉米,高粱,棉花,一片片掠過。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好看得很。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耳邊是火車的況且聲,車輪軋過鐵軌的聲音,均勻而有力。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他爹說過的話——“唸了書,有出息。”
狗蛋他們,會有出息的。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
遠處,一個村莊正從眼前掠過。村口的老槐樹下,蹲著幾個人,在往這邊看。
他笑了笑,又閉上眼。
火車況且況且地往前開,載著他,往德州去。
載著更多的人,更多的貨,更多的希望,往四麵八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