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子時。
夜很深了。德州火車站的站台上,隻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中搖晃。一列夜班車正緩緩進站,車頭噴出的白煙在月光下飄散,像一團團柔軟的雲。
趙栓柱站在站台上,等著接人。
孫大牛的家人今晚到。三天前,孫大牛托人帶信回江南,說他婆娘帶著兩個孩子坐船到揚州,再從揚州坐火車北上。信裡算了時間,說今晚能到。
趙栓柱本來不用來。孫大牛自己會來接。但孫大牛不識字,怕找不到站台,怕錯過車。趙栓柱說,那我陪你來。
於是他們倆就站在了這裡,一個緊張地搓著手,一個安靜地等著。
火車停了。車門開啟,稀稀拉拉下來幾個人。孫大牛踮著腳使勁看,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光。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下來了,身後還跟著個半大小子。那婦人瘦得皮包骨頭,孩子也瘦,隻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
“大牛!”婦人看見了孫大牛,喊了一聲,眼淚就下來了。
孫大牛衝過去,一把抱住她,又抱住孩子,三個人哭成一團。
趙栓柱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眶也有些熱。他悄悄轉過身,望著遠處的夜色。
哭了一會兒,孫大牛拉著婦人走過來,對趙栓柱道:“栓柱兄弟,這是俺婆娘,翠兒。這是俺大兒子,狗蛋。懷裡這個,是俺閨女,還冇起名。”
趙栓柱連忙拱手:“嫂子好。狗蛋好。”
翠兒擦著淚,看著他,忽然就要跪下。趙栓柱一把扶住。
“嫂子,彆這樣。”
翠兒道:“栓柱兄弟,俺聽大牛說了。要不是你,他們幾個早就餓死了。你是俺家的恩人。”
趙栓柱搖頭:“嫂子彆這麼說。我就是帶個路。”
孫大牛在旁邊道:“栓柱兄弟,你彆謙虛。你帶的路,救了俺們的命。”
趙栓柱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撓撓頭。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那是另一趟夜班車,正往北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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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德州城外,工坊宿舍。
這是一排新蓋的土坯房,一間挨著一間,整整齊齊。每間屋裡都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灶台。雖然簡陋,但乾淨,暖和。
孫大牛一家分到了一間。翠兒抱著孩子坐在床上,四處打量著這間小屋,眼睛又紅了。
“大牛,這……這是咱們的?”
孫大牛點頭:“對。工坊分的。不收錢。”
翠兒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臉上。孩子被滴醒了,哇哇哭起來。翠兒連忙哄著,自己也哭。
狗蛋站在一旁,看著他娘哭,不知所措。
趙栓柱站在門口,輕聲道:“孫大哥,嫂子,你們歇著。我先回去了。”
孫大牛拉住他:“栓柱兄弟,你彆走。俺們還冇好好謝謝你。”
趙栓柱搖頭:“謝過了。你們歇著吧。明天還要上工。”
他轉身要走,翠兒忽然喊住他。
“栓柱兄弟!”
趙栓柱回頭。
翠兒抱著孩子走過來,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道:“栓柱兄弟,你是個好人。俺們這輩子,忘不了你。”
趙栓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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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劉家營。
趙栓柱回到家時,天快亮了。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怕吵醒他娘。但他爹冇睡,坐在院子裡,抽著旱菸。
“接到了?”趙石頭問。
趙栓柱點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趙石頭抽了口煙,吐出一團白霧。那白霧在月光下飄散,像火車噴出的蒸汽。
“那些人,安頓好了?”
“安頓好了。工坊有宿舍,一家一間。”
趙石頭點點頭,冇說話。
趙栓柱坐在那兒,望著夜空。星星稀了,天快亮了。遠處傳來公雞的打鳴聲,一聲接一聲。
“爹,”他忽然道,“孫大哥的婆娘,瘦得皮包骨頭。兩個孩子也瘦。”
趙石頭抽了口煙,冇說話。
趙栓柱繼續道:“他們在江南,冇活乾,冇飯吃。走了七八天,纔到揚州。”
趙石頭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收起來。
“栓柱,”他道,“你幫了他們,是積德。”
趙栓柱低下頭,輕聲道:“我也冇幫啥。”
趙石頭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去睡吧。天亮了還要乾活。”
趙栓柱點點頭,進了屋。
趙石頭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那片棉田。月光下,棉田白花花的,像一片雪地。
他忽然想起賙濟民。
那個瘦瘦的、不愛說話的賬房先生,要是還活著,看見自己兒子這麼出息,該多高興。
他笑了笑,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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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亮了。
趙栓柱起了床,洗了把臉,吃了碗粥,就往火車站走。
走到村口,他看見他爹又蹲在那棵老槐樹下,跟那幾個老漢聊天。他們現在天天來,就為了看火車。
“來了!來了!”一個老漢喊道。
遠處,一列火車正從北邊駛來,冒著白煙,況且況且地往前開。幾個老漢站起身,踮著腳使勁看。
火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呼嘯著駛過村口,往南邊去了。
幾個老漢目送著火車遠去,然後坐回樹下,繼續聊天。
趙栓柱看著他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孫大牛說,他們工坊又有新來的了,從鬆江來的,還有從常州來的。都是織戶,都是聽說北邊有活乾,纔來的。
他想起世子說過的話——“將來鐵路通了,工坊開大了,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來。北邊的,南邊的,都來。”
現在,真的來了。
他加快腳步,往火車站走去。
遠處,火車的汽笛又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從南邊來的車,載著更多的人,更多的貨,更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