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日,巳時。
趙石頭站在站台上,看著那列黑乎乎的大傢夥,心裡直打鼓。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牛車馬車驢車,冇見過這種不用馬拉就能跑的鐵傢夥。
“栓柱,這東西……真能動?”
趙栓柱笑了:“爹,您看那邊,不是正跑著嗎?”
趙石頭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遠處一列火車正緩緩駛出站台,車頭冒著白煙,車輪軋過鐵軌,發出況且況且的聲音。他看著那列火車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野裡,眼睛都直了。
“這……這比馬快多了。”
趙栓柱點點頭:“那當然。老周說,這火車一個時辰能跑一百裡。從咱這兒到濟南,一個時辰就到。”
趙石頭倒吸一口涼氣。他到濟南,往年趕著牛車要走兩天。
“爹,車來了,咱們上車吧。”
趙石頭回過神,跟著兒子往站台邊走去。一列火車正緩緩進站,車頭噴著白煙,蒸汽撲麵而來。趙石頭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被趙栓柱拉住。
“爹,冇事,就是蒸汽。”
火車停下,車門開啟。趙栓柱扶著他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趙石頭坐在那兒,渾身僵硬,動都不敢動。車廂裡乾淨得很,椅子是木頭做的,擦得鋥亮。窗玻璃透亮,能清清楚楚看見外麵的人。
“這……這得多少錢?”
趙栓柱道:“今兒個免票,不要錢。”
趙石頭鬆了口氣,又好奇地四處打量。
汽笛響了,火車緩緩啟動。趙石頭身子一晃,趕緊抓住椅子扶手。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後退,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的田野飛速掠過。玉米地、高粱地、棉花地,一片片往後退,快得讓人眼花。
“這……這咋這麼快?”
趙栓柱笑道:“爹,您看那邊,那是咱們村的棉田。”
趙石頭使勁往外看,隻看見一片白花花的,一晃就過去了。
火車況且況且地往前開,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他頭髮直動。他忽然覺得,這風跟平常的風不一樣,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吹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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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濟南火車站。
火車緩緩停穩。趙石頭跟著兒子下車,站在站台上,看著眼前的一切發愣。
濟南站比德州站大得多,人也多得多。挑擔的、扛包的、接站的、送人的,人來人往,熱鬨得像趕集。遠處停著好幾列火車,有的冒著白煙,有的安靜地趴著。
“爹,餓了吧?我帶您去吃點東西。”
趙石頭點點頭,跟著兒子往外走。出了站,是一條寬敞的大街,兩邊店鋪林立,招牌幌子擠得滿滿噹噹。
趙栓柱帶著他進了一家小飯館,要了兩碗麪。趙石頭坐在那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還在想著剛纔坐火車的滋味。
麵端上來,熱氣騰騰的。趙石頭低頭吃了一口,忽然問:“栓柱,你天天坐這個?”
趙栓柱笑了:“爹,我不坐。我在貨場乾活,裝貨卸貨。火車來了就乾活,火車走了就歇著。”
趙石頭點點頭,又低頭吃麪。
吃著吃著,他忽然放下筷子。
“栓柱,”他道,“你爹要是活著,也能坐上這火車。”
趙栓柱手一頓,眼眶紅了。
趙石頭繼續道:“他是個好人。老天爺不長眼,讓他先走了。”
趙栓柱低著頭,不說話。
趙石頭拍拍他的肩:“吃吧。吃完了,帶我去工坊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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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濟南紡織工坊。
趙栓柱帶著他爹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那座青磚灰瓦的大房子。裡麵傳來嗡嗡嗡的聲音,像一萬隻蜜蜂在叫。
“爹,這就是紡紗的工坊。咱們村的棉,都送到這兒來。”
趙石頭往裡看了一眼,隻見一排排機器正在轉動,紗錠飛速旋轉,工人來來往往。他從來冇見過這樣的場麵,眼睛都看直了。
鄭掌櫃從裡麵出來,看見趙栓柱,笑著走過來。
“栓柱!怎麼有空來濟南?”
趙栓柱連忙介紹:“鄭掌櫃,這是我爹。”
鄭掌櫃拱手:“老哥好。栓柱可是咱們工坊的好簽約農戶,他種的棉,成色最好。”
趙石頭受寵若驚,連連還禮。
鄭掌櫃道:“正好,你們趕上了。今兒個新到了一批良種,正要分給簽約農戶。老哥既然來了,順便領一份回去。”
趙石頭愣住了:“良種?就是那種能多收兩成的?”
鄭掌櫃笑了:“對。明年開春種上,保你收成比今年還高。”
趙石頭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趙栓柱在旁邊替他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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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濟南火車站。
回德州的火車還有一個時辰纔開。趙石頭坐在站台的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火車發呆。
“栓柱,”他忽然道,“你說,往後咱村的棉,都能坐火車去賣?”
趙栓柱點點頭:“對。從咱村口那個小站上車,半天就到濟南,一天就到天津。”
趙石頭想了想,又問:“那咱村的人,也能坐火車?”
“能。等村口那個小站建好了,誰想坐都行。”
趙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他道,“好。”
他站起身,走到站台邊,望著遠處延伸向遠方的鐵軌。兩條烏亮的鐵軌,在陽光下泛著光,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賙濟民。
那個瘦瘦的、不愛說話的賬房先生,用命護著的東西,就是這條鐵路。
他冇坐上火車,但他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
趙石頭轉過身,對兒子道:“栓柱,你好好乾。將來有出息了,也給你爹爭光。”
趙栓柱點點頭,眼眶紅紅的。
遠處,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那是回德州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