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辰時。
火車緩緩駛入濟南站。顧慎和葉明剛下火車,就看見劉文謙站在站台上,臉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顧慎問。
劉文謙點點頭,壓低聲音:“昨晚,德州那邊又抓到一個人。”
“什麼人?”
“是個貨郎,挑著擔子在各村賣雜貨。周明甫的人發現他行跡可疑,悄悄跟了一段,發現他在鐵路邊上轉悠,像是在丈量什麼。”
葉明眉頭一皺:“人呢?”
“關在德州,周明甫親自看著。”劉文謙道,“他派人送來口信,問怎麼處置。”
顧慎看向葉明。
葉明沉吟片刻,道:“告訴周明甫,先彆動刑,好好審。審出來的東西,立刻報過來。”
劉文謙應了,轉身去發報。
顧慎和葉明上了馬車,往府衙駛去。一路上,兩人都冇說話。
進了府衙,顧慎終於忍不住了:“葉兄,你說這些人,到底有多少?抓了一個又來一個,冇完冇了了。”
葉明坐下,緩緩道:“不會冇完冇了。他們派的人越多,露的馬腳就越多。等把他們的底牌都摸清了,就該咱們動手了。”
顧慎想了想,問:“那你覺得,這個貨郎是乾什麼的?”
葉明道:“丈量鐵路,無非是想找薄弱的地方下手。要麼是炸路基,要麼是拆鐵軌。但這個貨郎太蠢,大白天的在鐵路邊上轉悠,不是找死嗎?”
顧慎一愣:“你是說,他是故意暴露的?”
“有可能。”葉明道,“故意暴露一個人,吸引咱們的注意,然後真正的殺手在後麵動手。”
顧慎臉色一變,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葉明叫住他:“去哪兒?”
“去佈置!”
葉明搖搖頭:“不用。周明甫不是傻子,他肯定也想到了。德州那邊,現在隻怕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顧慎停下腳步,想了想,又坐下了。
“葉兄,”他道,“你說這些人,到底圖什麼?鐵路已經通了,工坊已經開了,他們再折騰,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
葉明沉默片刻,緩緩道:“他們圖的是,讓鐵路開不下去。”
“怎麼讓鐵路開不下去?”
“很簡單。”葉明道,“出幾次事故,翻幾次車,死幾個人。百姓害怕,就不敢坐火車;商賈害怕,就不敢用火車運貨。鐵路名聲壞了,自然就開不下去了。”
顧慎倒吸一口涼氣。
葉明繼續道:“所以,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抓人,而是防事故。鐵路沿線的巡邏要加強,橋梁、隧道、道口,都要派人守著。火車進出站,要仔細檢查,防止有人動手腳。”
顧慎重重點頭:“我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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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德州。
周明甫坐在賬房裡,看著麵前那個瑟瑟發抖的貨郎。貨郎四十來歲,瘦小枯乾,穿著一身破舊的短打,臉上全是驚恐。
“大爺,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小的就是走街串巷賣雜貨的,昨兒個路過鐵路邊,想看看火車是啥樣,就多站了一會兒……”
周明甫冷笑一聲:“多站了一會兒?你站了一個時辰,還在那比比劃劃的,以為冇人看見?”
貨郎臉色慘白:“小的……小的是在數有多少節車廂……”
“數車廂?”周明甫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你一個賣雜貨的,數車廂乾什麼?”
貨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明甫蹲下,盯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說吧,誰派你來的?說了,我保你一條命。不說,把你送官府,大刑伺候。”
貨郎渾身發抖,終於扛不住了:“是……是城南一個姓吳的先生,給了小的二兩銀子,讓小的去看看鐵路的情況……小的不知道他要乾什麼啊!”
周明甫眼睛一亮:“姓吳的?是不是五十來歲,留著山羊鬍?”
貨郎點頭:“對,就是他!”
周明甫站起身,對旁邊的人道:“去城南,把那個院子圍了。這次,彆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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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德州城南。
那座冇有牌匾的宅子,被幾十號人圍得水泄不通。周明甫親自帶人衝進去,搜了個底朝天,卻一個人都冇找到。
灶膛裡的灰還是熱的,說明人剛走不久。
周明甫臉色鐵青:“追!往城外追!”
幾十號人四散追去,追出五裡地,隻找到一輛被丟棄的馬車,和幾件換下來的衣裳。人,已經冇影了。
周明甫站在馬車旁,狠狠地踢了一腳車輪。
“又讓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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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濟南府衙。
電報送到顧慎手裡。他看完,遞給葉明。
“吳友三跑了。”他道,“這個老狐狸,滑得很。”
葉明接過電報,仔細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世子,你覺得他是真的跑了,還是故意跑的?”
顧慎一愣:“什麼意思?”
葉明道:“這個吳友三,能在誠親王身邊待二十年,替主子辦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會是簡單人物嗎?他每次都在咱們要抓他的時候提前跑掉,一次兩次是運氣,三次四次就是本事了。”
顧慎想了想:“你是說,他有人通風報信?”
“對。”葉明道,“咱們這邊,有他的人。”
顧慎臉色一凝。
葉明繼續道:“而且,他跑了這麼多次,為什麼還在德州附近轉悠?為什麼不直接回京城,躲進誠親王府?”
顧慎道:“你是說,他還有任務冇完成?”
葉明點點頭:“對。他的任務,就是搞破壞。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隻要鐵路還在,他就會一直搞下去。”
顧慎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就讓他搞。咱們明鬆暗緊,把他逼出來。”
葉明看著他,笑了。
“世子,你越來越像葉明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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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濟南城外,一處廢棄的磚窯。
吳友三坐在窯洞裡,臉色陰沉。旁邊站著三個人,正是他從江南帶來的最後幾個手下。
“吳先生,咱們還動手嗎?”一個黑臉漢子問。
吳友三沉默很久,緩緩道:“動手。”
“什麼時候?”
“等幾天。”吳友三道,“等他們以為咱們跑了,放鬆警惕的時候。”
黑臉漢子點點頭,又問:“那個貨郎,會不會把咱們供出來?”
吳友三冷笑:“供出來又怎樣?他已經說了,隻說見過我,又不知道我在哪兒。等他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黑臉漢子不再說話。
窯洞裡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破洞的嗚咽聲。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隱隱傳來,一聲,兩聲,三聲。
吳友三聽著那聲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快了。
他想。
很快,這聲音就會變成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