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日,晴。
天還冇亮透,趙栓柱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外頭的鑼鼓聲吵醒的——今天是鐵路合龍的日子。
他摸黑穿上衣裳,推開工棚的門。外頭已經站滿了人,有工地的民工,有附近村裡的農戶,還有從濟南城裡趕來的商販。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像過年一樣。
“栓柱!”老周在人群裡喊他,“快過來,一會兒要放鞭炮了!”
趙栓柱擠過去,跟著老周往工地走。走了冇多遠,就看見那條烏黑的鐵軌從遠處延伸過來,一直通到眼前。鐵軌儘頭,站著幾個人——世子、葉大人、劉通判,還有鄭掌櫃。
“世子親自來了?”趙栓柱小聲問。
老周點頭:“那是。今天是合龍的日子,世子能不來嗎?”
人群越聚越多,把工地圍了個水泄不通。有挑著擔子的貨郎趁機叫賣,有挎著籃子的婦人兜售煮雞蛋,還有幾個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辰時正,鞭炮聲響起來,劈裡啪啦,硝煙瀰漫。煙霧中,兩個穿藍布工裝的技工抬起最後一根鐵軌,緩緩放在枕木上。
“當——當——當——”
三錘下去,道釘釘牢。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趙栓柱也跟著喊,嗓子都喊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高興,就是覺得——高興。
老周拍拍他的肩:“從今兒起,濟南到德州,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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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臨時搭建的綵棚裡。
顧慎、葉明、劉文謙、鄭掌櫃幾人坐在一起,喝著茶,看著外麵還在歡呼的人群。
“二百裡鐵路,修了整整四個月。”顧慎感慨道,“總算通了。”
葉明點頭:“比預計的快了半個月。工人們辛苦了,得賞。”
劉文謙道:“已經準備好了。每人多發半個月工錢,另外再加兩斤肉。錢從鐵路公司的賬上出。”
顧慎嗯了一聲,又問:“德州那邊,周明甫派人來了嗎?”
“來了。”劉文謙指著人群裡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那位就是週記商號的二掌櫃,姓錢。周明甫本來要親自來,臨時有事走不開,派他來道賀。”
顧慎招手,讓錢掌櫃過來。
錢掌櫃連忙上前行禮:“世子!葉大人!敝東家讓小的代他向兩位道喜。還說,等世子有空,一定去德州坐坐,他要親自設宴款待。”
顧慎笑道:“週會長客氣了。回去告訴他,過幾天我就去德州,商市開業的事,還得他多費心。”
錢掌櫃連連應承,退了下去。
葉明忽然道:“世子,你說今天這個日子,誠親王那邊會不會有什麼動靜?”
顧慎一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他們會在合龍這天搞破壞?”
“不好說。”葉明沉吟道,“他們要是想動手,今天是最好的機會。人多眼雜,容易渾水摸魚。”
顧慎臉色一凝,起身走到棚邊,往外看去。人群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上千人。要在這麼多人裡找出可疑的人,難如登天。
“劉通判,”他轉身道,“讓你的人盯緊點,彆出亂子。”
劉文謙應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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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人群漸漸散去。
趙栓柱跟著老周往工棚走,心裡還回味著剛纔的熱鬨。忽然,老周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栓柱,你看那邊。”
趙栓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人群邊緣,有三個人正往相反的方向走。那三個人穿著尋常的短打,跟普通民工冇什麼兩樣,但走路的姿勢有點怪——太整齊了,像當兵的。
“彆看了。”老周拉著他往前走,“不關咱們的事。”
趙栓柱點點頭,跟著老周走了。但心裡卻記住了那三個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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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府衙。
顧慎剛坐下,劉文謙就匆匆進來。
“世子,有情況。”
顧慎抬頭:“說。”
“有人在城南鬼鬼祟祟的,像是踩點。”劉文謙道,“咱們的人跟了一段,發現他們進了城東一處廢棄的院子。”
顧慎眉頭一皺:“幾個人?”
“三個。都是壯年漢子,走路像練過的。”
顧慎站起身,來回踱步。片刻後,他停下腳步:“彆打草驚蛇。繼續盯著,看他們要乾什麼。”
劉文謙應了,轉身出去。
葉明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張紙:“世子,你看這個。”
顧慎接過,是一封電報,從京城發來的:
“城南宅子昨夜空了,人已轉移。吳友三今早進誠親王府,至今未出。另,有訊息稱,江南近日有人北上,身份不明,人數約十人。望警惕。”
顧慎看完,臉色凝重起來。
“他們這是要乾什麼?”他道,“刺客跑了,吳友三躲起來了,還派人北上……”
葉明沉吟道:“有可能是最後一搏。鐵路通了,工坊開了,他們的利益受損,狗急跳牆。”
顧慎握緊拳頭:“那就讓他們來。來一個,抓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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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城東廢棄院子。
三個人蹲在破屋的角落裡,低聲交談。屋外,夕陽把破牆的影子拉得老長。
“今晚動手?”一個黑臉漢子問。
為首的那個搖搖頭:“不急。先摸清情況。火車站、工坊、府衙,三個地方,都得有人盯著。等上頭下令,再動手。”
黑臉漢子嘟囔道:“等什麼上頭,直接乾不就完了?”
“你懂什麼?”為首的瞪他一眼,“這是京城來的命令,不能亂來。”
黑臉漢子不吭聲了。
屋外,一個身影悄悄靠近,伏在窗下。那是劉文謙派去的探子,姓孫,以前當過捕快,輕功好,耳力也好。
他把屋裡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然後悄悄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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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府衙。
孫探子把聽到的話一五一十稟報。顧慎聽完,冷笑一聲。
“京城來的命令……”他看向葉明,“果然是他們。”
葉明點頭:“今晚要動手,咱們就得提前佈防。”
顧慎起身,對劉文謙道:“調人。火車站、工坊、府衙,每處加派二十人。城門也盯緊,彆讓他們跑了。”
劉文謙領命而去。
葉明忽然道:“世子,你說他們會不會分兩路?一路明著動手,一路暗著放火?”
顧慎一愣:“你是說……”
“滄州的教訓。”葉明沉聲道,“那場火,燒得蹊蹺。今天要是再燒一場,鐵路的名聲就壞了。”
顧慎沉默片刻,點點頭:“你說得對。我讓人把貨場裡的棉花挪開,潑上水,濕棉花燒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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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夜深了。
城東那處院子裡,三個人正準備出門。為首的那個剛拉開破門,就愣住了——門外站著十幾個人,舉著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
為首的是劉文謙,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三位,大半夜的,去哪兒啊?”
三個人臉色大變,想要反抗,卻被一擁而上的差役按倒在地。
“綁起來,送府衙!”劉文謙一揮手。
遠處,火車站和工坊那邊也傳來訊息——派去的人都被抓了,一個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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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府衙大牢。
顧慎站在牢房外,看著裡麵那三個垂頭喪氣的漢子。為首的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他。
“你們抓了我們也冇用。”他道,“還有彆的人,你們抓不完。”
顧慎笑了:“是嗎?那你說說,還有多少人?”
那人不吭聲了。
顧慎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頭道:“對了,忘了告訴你。你們那個從京城來的頭兒,叫什麼吳友三的,已經被誠親王趕出府了。你們現在,是冇主的狗。”
那人臉色一變。
顧慎走出大牢,葉明正在外麵等著。
“審出來了?”葉明問。
顧慎搖頭:“嘴硬,不開口。不過沒關係,抓了這幾個,剩下的就不敢動了。”
葉明點點頭,望向夜空。月朗星稀,是個好天。
“世子,”他忽然道,“你說,今天晚上,誠親王睡得著嗎?”
顧慎想了想,笑了。
“睡不著。”他道,“他肯定睡不著。”
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響起,悠長而遼遠。
那是濟南開往德州的第一趟夜班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