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子時三刻。
滄州火車站的電報房裡,嘀嘀嗒嗒的聲音驟然停止。報務員摘下耳機,臉色發白地轉向劉站長:“站長,濟南那邊回電了——世子已在路上,讓咱們務必拖到天亮。”
“天亮?”劉站長苦笑,“還有三個時辰。那幫人能在關帝廟等到天亮?”
他來回踱步,腦子裡飛快轉著各種念頭。貨場裡堆著三千斤棉花、二百袋糧食、還有一批從天津運來的機器零件。這些東西加起來值上萬兩銀子,更重要的是——那是鐵路的命脈。
“老張!”他朝門外喊。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扳道工跑進來:“站長?”
“你去貨場,把那些棉花挪一挪。”
“挪?”老張一愣,“大半夜的,挪哪去?”
劉站長指著貨場東側:“挪到那邊牆根下。把那邊的空油桶搬到棉花堆旁邊。”
老張糊塗了:“站長,油桶挨著棉花?那不是找著火嗎?”
“就是要讓它們挨著。”劉站長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老張聽完,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轉身跑出去。
劉站長又對報務員道:“給德州發電報,讓周明甫的人想辦法拖住那夥人,彆讓他們太早動手。就說世子有令,天亮前必有援兵。”
報務員飛快地按動電鍵。
窗外,夜色更深了。遠處的關帝廟方向,隱約透出一點火光——那是那夥人在生火取暖。
劉站長盯著那點火光,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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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德州城外官道。
三匹馬疾馳而過,馬蹄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顧慎伏在馬背上,臉被夜風吹得發麻,但一刻不敢停。
“世子!”鄭掌櫃在後麵喊,“馬快撐不住了!得歇歇!”
顧慎勒住馬,翻身跳下。三匹馬都渾身是汗,大口喘著氣,嘴邊泛著白沫。
“歇一炷香。”他道,“喂點水,讓馬緩緩。”
王掌櫃也跳下馬,一屁股坐在路邊石頭上,大口喘氣:“世子,咱們這麼趕,來得及嗎?”
顧慎望著東北方向——那是滄州的方向。夜色沉沉,什麼都看不見。
“來得及。”他道,“那夥人真要動手,也不會選後半夜。後半夜人最困,但也是防守最嚴的時候——巡夜的更夫、值夜的站員,都盯著呢。要動手,多半是黎明前,天將亮未亮,人最鬆懈的時候。”
鄭掌櫃算了算:“黎明前……還有一個多時辰。咱們能趕到嗎?”
顧慎搖頭:“騎馬肯定趕不到。但咱們不去滄州。”
“不去滄州?”兩人都愣了。
“去德州。”顧慎翻身上馬,“坐火車去滄州。火車比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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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滄州關帝廟。
廟裡的火堆已經快熄了,疤臉漢子添了根木柴,火苗又竄起來。圍坐在火堆旁的幾個人都昏昏欲睡,隻有他睜著眼,盯著破廟門口。
“大哥,”一個黑臉漢子揉著眼睛,“天快亮了,動手不?”
疤臉漢子看看門外。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隱隱透出一點灰白。
“再等等。”他道,“等天亮前那陣。那時候最困。”
黑臉漢子嘟囔道:“那個老三,到底跑哪去了?要不是等他,咱們早完事了。”
疤臉漢子冇說話。他心裡也犯嘀咕——老三失蹤兩天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是被官府抓了?還是……跑了?
他甩甩頭,把雜念甩開。不管怎樣,今晚的事必須乾。上頭給的銀子已經收了,乾不成,回去冇法交代。
“都起來。”他站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動手。”
幾人站起來,從包袱裡掏出火摺子、油布、火油瓶。這些東西,足夠把那個貨場燒成白地。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喧嘩。
“什麼人?”疤臉漢子警覺地抓起刀。
廟門被推開,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踉蹌著闖進來,身後跟著幾個拿棍棒的漢子。
“救命!救命!”那中年人喊道,“有強盜搶我的貨!求幾位好漢幫幫忙!”
疤臉漢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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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滄州火車站。
劉站長站在站台上,望著德州方向。遠處,一點燈光越來越近——那是火車頭的訊號燈。
“來了!”他大喊。
火車緩緩駛入站台,還冇停穩,顧慎就從車上跳下來。身後跟著鄭掌櫃、王掌櫃,還有幾個穿短打的壯漢——那是周明甫連夜從德州抽調的人手。
“劉站長!”顧慎快步走來,“情況如何?”
劉站長連忙迎上去:“世子!那夥人在關帝廟,正要動手,被周明甫的人拖住了!”
“拖住了?”顧慎一愣,“怎麼拖住的?”
劉站長苦笑道:“週會長派了個掌櫃的去喊救命,說遇著強盜了,求他們幫忙。那夥人不好推辭,正在那糾纏呢。”
顧慎怔了怔,忽然笑了:“周明甫這招……夠損的。”
他轉身對那幾個壯漢道:“你們留在這,守住車站。鄭掌櫃、王掌櫃,跟我去關帝廟。”
“世子,您親自去?”劉站長急了,“太危險了!”
顧慎拍拍腰間:“帶了傢夥。再說,他們隻有幾個人,咱們人多。”
他頓了頓,又道:“記住,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誰派他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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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四刻,關帝廟。
廟裡的氣氛越來越詭異。那個穿長衫的掌櫃還在哭訴他的貨被搶了,那幾個“強盜”跑得不見蹤影。疤臉漢子幾次想打發他走,他卻賴著不走,還拉著幾個手下評理。
“幾位好漢,你們一看就是練家子!幫幫忙,幫我把貨追回來!我願意出二十兩銀子!”
黑臉漢子不耐煩道:“我們還有事,冇空管你的閒事!”
“什麼閒事?”掌櫃的瞪大眼睛,“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我那貨值三百兩銀子,要是丟了,全家都得餓死!”
疤臉漢子正要發作,廟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警覺地轉身,手按在刀柄上。
廟門被推開,顧慎大步走進來。
“各位好漢,打擾了。”他掃了一眼廟裡的人,目光落在疤臉漢子臉上,“這位兄弟,左眉有道疤,應該就是你們領頭吧?”
疤臉漢子臉色一變:“你是誰?”
“我姓顧,在濟南府辦點差事。”顧慎笑了笑,“聽說幾位兄弟在滄州待了好幾天,一直冇機會拜訪,今晚特意來看看。”
疤臉漢子手一動,刀已出鞘。
幾乎同時,那幾個壯漢也亮出兵器。廟裡的氣氛驟然緊張。
顧慎卻像冇看見一樣,自顧自地找了塊石頭坐下。
“彆緊張。”他道,“我要動手,就不會一個人進來了。外麵有三十個人圍著呢,你們跑不掉的。”
疤臉漢子臉色鐵青:“你到底想怎樣?”
顧慎看著他,目光平靜:“我想知道,誰派你們來的。”
疤臉漢子咬著牙,不說話。
顧慎歎了口氣:“你不說,我也能猜到。江南來的,練硬功的,衝著鐵路來的。除了那些人,還能有誰?”
疤臉漢子臉色微變。
“你主子是誰?蘇州織造?還是江南商會那幫人?”顧慎繼續道,“你們在德州踩了七八天,又跑到滄州來,是想燒貨場,還是想炸鐵路?”
疤臉漢子握刀的手在發抖。
顧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算了,你不說,就跟我走吧。到了濟南府衙,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
他一揮手,門外湧進十幾個人。
疤臉漢子握緊刀,看看身邊的人——五個手下,個個麵如土色。再看看對麵——十幾個人,個個精壯。
他忽然扔下刀,跪倒在地。
“世子饒命!我說!我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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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天亮了。
滄州火車站貨場裡,那堆棉花還好好堆著,旁邊的油桶也好好放著。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暖洋洋的。
趙石頭如果在這裡,會認出那些棉花——正是他種的。它們本該運往天津,織成布,賣到全國各地。
現在,它們還在。
顧慎站在站台上,看著疤臉漢子被押上火車。那人低著頭,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鄭掌櫃走過來,遞上一杯熱茶:“世子,審出來了?”
顧慎點頭:“蘇州織造的人。說是怕鐵路通了,江南的布運不過來,搶了他們的生意。”
鄭掌櫃愣了:“就因為這個?就派人來放火?”
顧慎冷笑:“江南織造,每年往宮裡送綢緞,往各省賣絲綢,賺的是盆滿缽滿。鐵路一通,北方的棉布便宜,誰還買他們的絲綢?這是砸他們飯碗。”
王掌櫃湊過來:“世子,那蘇州織造……可是宮裡的關係。”
顧慎點點頭,麵色凝重:“我知道。這事,得報給陛下。”
他喝了口茶,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火車站的汽笛響了,工地的號子響了,遠處的村莊裡,公雞在打鳴。
一切都照常運轉。
隻有顧慎知道,這場風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