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午後。
濟南府城西,有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名叫“半日閒”。鋪麵不大,隻有五六張桌子,勝在清靜。
顧慎提前半個時辰到,要了二樓臨窗的雅間,泡上一壺龍井,慢慢喝著。
窗外是條小巷,偶爾有挑擔的小販走過,叫賣聲悠遠。遠處隱約可見鐵路工地的腳手架,還有忙忙碌碌的人影。
劉文謙坐在下首,有些不安:“世子,張茂纔會來嗎?”
“會。”顧慎放下茶杯,“他比咱們更想知道,本世子找他做什麼。”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腳步聲。片刻後,張茂才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張茂林。
“世子久等。”張茂才拱手,笑容可掬,“老朽來遲,恕罪恕罪。”
顧慎起身還禮:“張員外請坐。劉通判,讓人再沏一壺新茶。”
四人落座。茶很快上來,熱氣嫋嫋。
寒暄幾句後,顧慎切入正題:“張員外,本世子今日相請,是有件事想請教。”
張茂才眼皮微微一跳,麵上不動聲色:“世子請說。”
“鐵路股份認購的事,張員外可有興趣?”
張茂才一愣,冇想到顧慎如此直接。他斟酌道:“老朽自然有興趣。隻是聽聞股份有限,怕輪不到老朽。”
“輪得到。”顧慎看著他,“本世子可以給張家留一百股,每股百兩,共一萬兩。”
張茂才心中盤算。一萬兩不是小數目,但若能入股鐵路,長遠看是劃算的。他正要開口,顧慎又道:
“不過,本世子有個條件。”
“世子請講。”
“張家在濟南周邊,有多少田產?”
張茂才又是一愣,不明白顧慎為何突然問這個。他遲疑道:“這……老朽家中薄田,約三千餘畝。”
“三千畝。”顧慎點點頭,“其中有多少是佃給農戶種的?”
“大約兩千五百畝。”
“佃戶多少戶?”
“這……老朽冇細算,大約兩百戶上下。”
顧慎端起茶杯,慢條斯理道:“兩百戶佃農,每戶種十畝上下,年景好時,能落個溫飽。年景不好,就要借糧借債。張員外,本世子說得可對?”
張茂才麵色微變:“世子到底想說什麼?”
顧慎放下茶杯,直視著他:“本世子想說,張家這兩百戶佃農,其中有五十戶,已經和紡織工坊簽了合約,明年要改種棉花。張員外知道這事嗎?”
張茂才臉色一變,看向張茂林。張茂林低聲道:“大哥,是有這事。那些佃戶說,種棉賣給工坊,比種糧劃算,咱們攔不住。”
顧慎笑了:“張員外,佃戶種什麼,本來是他們的自由。可本世子聽說,有人放出風去,說凡是和工坊簽約的佃戶,明年租子要漲。有冇有這回事?”
張茂才額頭滲出冷汗。他冇想到,這點小動作,竟然被顧慎知道了。
“世子,這……這都是底下人亂傳,老朽並不知情……”
“張員外不必解釋。”顧慎擺手,“本世子今日請張員外喝茶,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相反,本世子是想給張員外指條明路。”
張茂才和張茂林對視一眼,拱手道:“請世子指點。”
顧慎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張茂才麵前。張茂才接過,快速瀏覽,臉色越來越複雜。
那是一份《農工合作社章程》。
“這是什麼?”他問。
“張員外看下去就知道了。”顧慎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章程寫得很詳細:由官府牽頭,組織佃農成立合作社,統一規劃種植,統一采購種子農具,統一銷售農產品。合作社所得利潤,按土地和勞動分成——地主占三成,佃農占七成。地主若願意將土地折價入股,還可參與分紅。
張茂纔看完,沉默良久。
“世子,這是要讓老朽把地拿出來,和佃戶合夥?”
“對。”顧慎放下茶杯,“張員外算過冇有,你這兩千五百畝佃田,每年收租子多少?”
張茂才遲疑道:“大約……兩千兩上下。”
“扣除田賦、損耗、修繕,淨落多少?”
“一千二百兩左右。”
“一千二百兩。”顧慎點頭,“張員外可知道,若按合作社模式,這兩千五百畝地改種棉花,賣給工坊,再扣除成本,一年能賺多少?”
張茂才搖頭。
顧慎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上麵是格物院算的一筆賬:“兩千五百畝棉田,畝產籽棉三百斤,總產七十五萬斤。按工坊保底價每擔一兩五錢,折銀一萬一千二百五十兩。扣除種子、肥料、農具、人工,淨利約八千兩。土地折價入股,占三成,得二千四百兩。比你現在收租,多了一倍。”
張茂才盯著那張紙,手指微微顫抖。
“而且,”顧慎繼續道,“佃農收入也翻倍。他們得了實惠,還會鬨事嗎?還會聽人蠱惑,去府衙門口聚眾嗎?”
張茂才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張茂林忍不住道:“世子,這合作社聽著是好,可怎麼管?那麼多佃戶,良莠不齊,萬一有人偷奸耍滑……”
“所以要有章程,要有賬目,要有監督。”顧慎道,“格物院會設計一套簡易賬本,合作社自己記賬,官府每年審計。誰敢貪汙,送官究辦。誰敢偷懶,按章扣錢。”
他看向張茂才:“張員外,本世子給你三天時間考慮。願意加入合作社,張家那一百股鐵路股份,照給。不願意,也冇人勉強。隻是——”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往後佃戶和工坊簽約,張家不能再攔。鐵路股份認購,張家按規矩來,不能聯手壓價。否則,本世子隻能把馬大虎招供的那位‘劉三’請出來,和劉三好好談談。”
張茂才臉色煞白。劉三雖然跑了,可他的兒子還在張家莊上做工。若顧慎真要追查……
“世子!”他站起身,深深作揖,“老朽願加入合作社!一百股鐵路股份,老朽也認購!往後,張家全力支援朝廷新政!”
顧慎起身扶起他:“張員外深明大義,本世子佩服。合作社的事,三日後在府衙開會,屆時請張員外帶地契來,一併辦理。”
張茂才連連點頭,帶著張茂林匆匆離去。
劉文謙看著他們的背影,長舒一口氣:“世子,您這一手,高明!”
顧慎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不是本世子高明,是葉兄高明。這合作社的主意,是他想出來的。那個賬本,也是格物院設計的。”
劉文謙感慨道:“葉大人身在京城,卻對地方情形瞭如指掌,實在厲害。”
顧慎點頭:“所以本世子常說,葉兄纔是真正的大才。本世子不過是跑腿的。”
他望向窗外,鐵路工地的腳手架在陽光下閃著光。
“劉通判,合作社的事,你負責跟進。張茂才這邊,盯緊點,彆讓他再耍花樣。”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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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濟南府衙。
大堂裡坐滿了人。張茂才、趙德厚、鄭掌櫃、周明甫(專程從德州趕來),還有十幾個濟南周邊的鄉紳地主。佃農代表也有幾個,趙石頭赫然在列,緊張地搓著手。
顧慎站在堂前,開門見山: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是為了一件事——成立濟南府第一個農工合作社。章程已經發到諸位手裡,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問。”
一個胖鄉紳舉手:“世子,這合作社,地主要把地拿出來,和佃戶合夥。可萬一虧了,地主的損失誰來賠?”
“問得好。”顧慎道,“合作社不是把地拿出來,而是把地折價入股。地還是地主的,隻是經營方式變了。虧了,按股分擔;賺了,按股分紅。而且——”他頓了頓,“工坊已經承諾,三年內保底收購棉花,價格隻漲不跌。有這條在,虧的可能性很小。”
又一個鄉紳問:“合作社的賬,誰管?”
“合作社自己管。”顧慎道,“但格物院會設計統一賬本,每年由官府審計。誰敢做假賬,送官究辦。”
趙石頭鼓起勇氣舉手:“世子,草民想問,合作社裡,佃農能說話嗎?”
“能。”顧慎看向他,“合作社設理事會,地主和佃農按股推選理事。大事一起商量,賬目公開透明。老丈若有本事,也可以選上理事。”
趙石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周明甫站起身:“世子,老朽有個想法。德州那邊也有不少佃農,能不能也辦合作社?”
顧慎笑了:“週會長有意,當然可以。等濟南這邊試點成功,就推廣到德州。將來,鐵路沿線各府縣,都要辦合作社。農民得利,地主也得利,朝廷也得利,三贏。”
眾人紛紛點頭,氣氛熱烈。
散會後,張茂才走到顧慎身邊,小聲道:“世子,老朽回去想了想,合作社的事,老朽全力支援。隻是……那個劉三的兒子,世子能不能高抬貴手?”
顧慎看他一眼:“劉三的兒子,本世子不會動。但他老子,最好永遠彆回來。”
張茂才連連點頭:“是是是,老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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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濟南城東,鐵路工地。
顧慎騎馬過來檢視進度。路基已經鋪了十裡,枕木整齊排列,工人們正在鋪設鐵軌。遠處,一個巨大的蒸汽打樁機正在河邊作業,為鐵路橋打樁。
“世子!”一個格物院的年輕技工跑過來,“進展順利。再有三個月,濟南到德州就能全線貫通。”
顧慎點頭:“辛苦了。有什麼困難冇有?”
“就是鋼材不夠。”技工撓頭,“格物院那邊的鍊鋼廠,產量跟不上。工部調撥的鐵軌,也經常延遲。”
顧慎沉吟道:“這事本世子向京城反映。你們先想辦法調劑,實在不行,從通州那邊調一批應急。”
技工領命而去。
顧慎望著繁忙的工地,心中感慨。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如今,鐵路已經初具雛形。
遠處傳來汽笛聲。一列貨車從德州方向駛來,拖著長長的白煙,緩緩駛入濟南站。
那是今天的第三趟貨運列車。
顧慎忽然想起葉明說過的話:“鐵路成網之日,便是天下大變之時。”
那時他不完全理解。現在,他有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