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天津紡織工坊。
王掌櫃在工坊門口來回踱步,不時望向街口。
工坊裡的織機已經停了——棉花隻夠今天白班用,晚班冇法開工。幾十個女工站在門口,眼巴巴等著訊息。
“東家,要不咱們先回去吧?”一個女工小聲道。
“再等等。”王掌櫃咬著牙。
馬蹄聲驟然響起。一個騎手從街角衝出來,渾身濕透,勒馬停在工坊門口。
“王東家!滄州電報!”騎手遞上一張油紙包著的電報紙。
王掌櫃接過,藉著門燈看。電文很短:“首批八十擔棉花已上火車,戌時三刻抵滄州。換馬車連夜運津,預計子時前到。”
子時前……王掌櫃算了下,還有一個時辰。
他轉身對工人們喊:“都彆走!棉花一個時辰後到!今晚開夜班,工錢加倍!”
女工們歡呼起來。
王掌櫃又對管事道:“派人去城門口等著,馬車一到,直接領到倉庫。另外,準備熱薑湯,給趕車的師傅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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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整,雨漸漸停了。
城門口,王掌櫃親自帶著人舉著火把等候。遠處傳來馬蹄聲和車輪聲,越來越近。
三十輛馬車魚貫入城,每輛車上堆著高高的麻袋,蓋著油布。趕車的車把式雖然滿臉疲憊,但眼神發亮。
“王東家,八十擔棉花,一粒冇濕!”
王掌櫃眼眶發熱,抱拳道:“兄弟們辛苦!倉庫已經備好熱飯熱菜,今晚就在工坊歇下!”
棉花一擔擔卸下,過秤,入庫。女工們已經回到工位,織機重新響起“噠噠”聲。
王掌櫃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一堆堆麻袋,長長舒了口氣。
管事湊過來:“東家,這八十擔能撐五天。五天內,第二批棉花肯定能到。”
王掌櫃點頭:“給葉大人和顧世子發報:棉花已到,工坊運轉如常。大恩不言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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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日,清晨。
京城格物院。
葉明一夜未眠,正在看各地發來的電報。天津的、濟南的、德州的、滄州的……一條條訊息織成一張網。
他拿起炭筆,在牆上的地圖上畫了幾筆:濟南至德州,德州至滄州,滄州至天津。三條線連起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
“鐵路支線,隻通了一半。”他喃喃自語,“如果德州到濟南這段也有鐵路……”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君澤竟親自來了,身後隻跟著一個貼身內侍。
“葉卿一夜未歸,朕猜你在此。”皇帝走到地圖前,“情況如何?”
葉明將電報呈上:“棉花已到天津,工坊未停。隻是此番驚險,讓臣想到一事。”
“何事?”
“鐵路若成網,何至於此。”葉明指著地圖,“濟南產棉,天津織布,若濟南至德州鐵路貫通,濟南棉一日可抵天津,何需馬車冒雨奔波?”
李君澤凝視地圖:“你是說,修鐵路支線,連線產區和工坊?”
“正是。”葉明道,“不隻濟南。鬆江產棉、景德鎮產瓷、宣城產紙……若皆以鐵路連通,原料一日可達,產品一日可銷。貨物其流,百工興旺。”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道:“修鐵路,耗資巨大。戶部那邊,怕是要跳腳。”
“可分期修建,先通產棉區。”葉明早有盤算,“且鐵路修通後,運貨收費,三五年可回本。長遠看,是賺不是賠。”
李君澤笑了:“葉卿總是有理。朕讓戶部先算筆賬。不過——”他看向窗外雨後初晴的天空,“昨晚這場雨,倒是試出了許多東西。顧慎臨機決斷,格物院應變有方,商賈肯出力,百姓願等信。朕心甚慰。”
葉明微微躬身:“此乃陛下新政之功。”
“少來。”皇帝擺手,“這是你們一鍬一鏟挖出來的。好了,回去歇著吧。明日早朝,朕要聽你詳細說說這‘鐵路成網’的事。”
皇帝走後,葉明走到窗前。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格物院的庭院裡。雨水洗過的青磚泛著光,幾株月季開得正好。
他想起昨夜那些奔走的人:冒雨趕車的車把式、連夜裝車的夥計、守在電報機前的譯員、等在工坊門口不肯離去的女工……還有那些在濟南府衙裡,猶豫過後終於舉起手認購股份的商賈們。
一張網,正在悄悄編織。
不是權力的網,而是貨物流通的網、資訊傳遞的網、利益共享的網。
織機聲聲,從天津傳到濟南,從濟南傳到德州,從德州傳到京城。
這聲音,還會傳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