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天津衛城東。
昔日荒地上搭起了連綿的工棚,夯土聲、鋸木聲、號子聲交織成一片熱絡的喧囂。
王掌櫃站在剛立起的工坊骨架下,手裡拿著格物院送來的圖紙,對照著正在鋪設的地基,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王東家!”一個年輕技工跑來,手裡舉著個黃銅部件,“您看這蒸汽機底座,按圖該用三尺見方的青石,可石料場說那麼大的整石得從房山運,至少要等十天!”
王掌櫃眉頭緊鎖。工期耽誤一天,就多一天開銷。他正要開口,身後傳來馬蹄聲。
顧慎一身利落的騎裝翻身下馬,掃了眼工地:“出什麼問題了?”
聽了原委,顧慎略一思忖:“不必等。格物院新研的‘水泥’,摻砂石澆築,凝固後堅如岩石。通州碼頭試用過,效果不錯。我讓人從格物院天津分所調二十袋過來,今天就能到。”
“水泥?”王掌櫃第一次聽說這物事。
“回頭讓技工教你用法。”顧慎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工地另一側,“紡織機械到了多少?”
“新式飛梭織機到了三十台,紡車五十架。”王掌櫃忙道,“但按圖紙,蒸汽傳動裝置還缺幾個齒輪組,說是……說是精密鑄造需要時間。”
顧慎點頭:“這事我知道。格物院的工匠正在日夜趕工,五日內必到。”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王掌櫃,你是第一座官督商辦工坊,多少雙眼睛盯著。萬事開頭難,但開頭做好了,後麵就順了。有什麼難處,直接去王府駐天津辦事處找我,不必層層上報。”
王掌櫃心中一暖,重重抱拳:“謝世子!”
顧慎擺擺手,翻身上馬:“我去碼頭看看起重機安裝得如何。你這邊抓緊,爭取月底前試產。”
馬蹄聲遠去。王掌櫃深吸口氣,轉身對工頭喊道:“聽到冇?水泥今天就到!地基照常施工,石料來了也不耽誤!所有人,加把勁!”
工地上的夯聲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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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紫禁城武英殿內,一場小範圍的朝議正在進行。
戶部尚書張文淵手持奏本,語氣憂慮:“陛下,天津衛試點月餘,已撥付興業貸銀八萬兩,免除各項稅費預估逾兩萬兩。若各地效仿,國庫恐難支撐。”
工部侍郎陳啟明附和:“且興建工坊需大量鐵料、木材。如今直隸一帶木價已漲三成,若大規模推行,恐擾民生。”
李君澤靜靜聽著,待二人說完,纔看向葉明:“葉卿,你怎麼看?”
葉明出列,手裡拿著一本格物院新編的冊子:“張尚書所慮,在於隻見投入,未見產出。臣請問:若一戶織坊年產布萬匹,值銀兩萬兩,即便免稅三年,但其雇工百人,每人年工錢十五兩,便是千五百兩流入民間。工人得銀,買米買布買油鹽,這些交易皆可征稅。此所謂‘藏富於民,稅源於民’。”
他翻開冊子,指著一組資料:“至於陳侍郎所言木價上漲,確有其事。但臣已命格物院研製‘代木材料’——以礦渣、石灰混合壓製,可替代部分建築用木,成本僅木材六成。且新式織機多用鐵件少用木,長遠看反省木料。”
頓了頓,葉明加重語氣:“更緊要者,張尚書可曾算過,若天下有萬戶織坊,需多少織機?多少蒸汽機?多少鐵料、煤炭?這些需求,將帶動采礦、冶煉、機械製造諸業。一業興,百業旺,這纔是真正的富國強兵之道。”
張文淵沉吟:“葉大人所言有理,然見效需時。眼下國庫……”
“所以需要‘以點帶麵’。”葉明早有準備,“天津試點成功後,可選拔各地商賈來參觀學習,帶回技術、圖紙。朝廷不必處處撥款,隻需提供政策、標準、技術指導。民間資本若見有利可圖,自會投入。屆時,朝廷非但不必大筆支出,反可坐收商稅之增。”
李君澤微微頷首:“葉卿的意思,朝廷當為引路人,而非挑夫。”
“陛下聖明。”葉明躬身,“且臣有一議:可設‘專利法’。”
“專利?”殿內眾臣皆露疑惑。
“即保護髮明創造之權。”葉明解釋,“譬如格物院改良織機,若任何作坊皆可仿造,誰還願費心研發?若有專利法,發明者獨享其利十年,他人慾用需付酬金。如此,必激勵工匠鑽研技藝,推動百工革新。”
兵部尚書楊振武眼睛一亮:“此法甚妙!若用於軍械改良……”
“軍民兩用,皆可受益。”葉明點頭,“格物院已整理出首批可申請專利的器物名錄,包括新式織機傳動裝置、水泥配方、蒸汽機改良部件等。臣建議先在直隸試行。”
李君澤環視眾臣:“諸卿以為如何?”
一陣低聲議論後,張文淵率先表態:“若真能激勵發明、節省國帑,臣以為可試。”
“臣附議。”陳啟明也道,“隻是需細定章程,防奸人濫竽充數。”
“準。”李君澤一錘定音,“此事由格物院會同刑部、戶部擬定細則,兩月內呈報。天津試點,繼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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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天津衛第一座標準化紡織工坊竣工。
那是座青磚灰瓦的長條形建築,高達兩丈,開了整整三排玻璃窗——玻璃也是格物院提供的新品,比傳統窗紙透亮得多。工坊內,三十台新式飛梭織機分兩列排開,中間是蒸汽機驅動的傳動軸。每台織機旁都配有新設計的“絡筒架”,可將紗線預先整理好,減少停機換線時間。
試產那天,工坊內外擠滿了人。除了王掌櫃、山西喬氏商行的東家喬永年,還有天津衛大小商賈、附近織戶、聞訊趕來的百姓,甚至有幾個金髮碧眼的傳教士——他們聽說這裡有“神奇的蒸汽機器”,特意從京城趕來。
顧慎和葉明站在二樓的觀察廊上,看著下麵。
“都準備好了?”顧慎問。
葉明點頭,對樓下做了個手勢。
王掌櫃深吸口氣,走到蒸汽機旁。那台鐵黑色的機器已經預熱了小半個時辰,壓力錶的指標微微顫動。他按照格物院技工教的方法,緩緩開啟進氣閥。
“嗤——”蒸汽噴湧聲響起。
傳動軸開始轉動,皮帶輪發出規律的摩擦聲。一根根皮帶將動力傳送到每一台織機。
“開機!”王掌櫃高喊。
三十名女工同時踩下踏板——這是啟動裝置。織機上的飛梭“嗖”地竄出,在經緯線間飛速穿梭。
“噠噠噠噠噠……”
三十台織機齊鳴,聲音密集如急雨。梭影如飛,布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卷布軸上增長。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歎。
“這麼快!”
“你看那梭子,自己會來回跑!”
“一個女工能看兩台吧?不,三台都有可能!”
喬永年走到剛織出的一匹布前,伸手摸了摸布麵,又對著光細看經緯密度,臉上露出喜色:“勻!比手織勻得多!”
一個老織戶擠到前麵,盯著織機看了半晌,忽然轉頭問王掌櫃:“王東家,這機器……賣不賣?”
王掌櫃一愣,看向樓上的葉明。
葉明微微點頭。
“賣!”王掌櫃大聲道,“格物院有圖紙,有機匠可定製。不過——”他提高聲音,“格物院葉大人說了,用了新織機的工坊,須按標準建通風、采光,工人工錢不得低於每日三十文,每日工時不得超過六個時辰。這些都要寫進買賣契書!”
人群嘩然。有商賈皺眉:“管得也太寬……”
“我覺得好!”一個女工的聲音響起。她是王掌櫃從原織坊帶來的老工人,姓趙,此刻臉漲得通紅,“每日六個時辰,比原來少兩個時辰!工錢還高十文!東家,我讓我閨女也來報名行不?”
“行!”王掌櫃笑道,“十六歲以上,手腳靈便的,都收!”
場麵更熱鬨了。商賈們圍著織機問價,婦人們打聽招工條件,老工匠們研究機械結構。
二樓觀察廊上,顧慎看著這景象,嘴角揚起:“葉兄,這第一把火,算是點著了。”
“纔剛點著。”葉明目光掃過人群,“接下來要添柴,要鼓風。世子,勞你跑一趟濟南。”
“濟南?”
“山東產棉,卻多運往外省紡織。”葉明道,“若在濟南建紡紗工坊,就近用棉,紡成紗運來天津織布,成本能再降兩成。我已與山東佈政使通過信,他有意試點。你去實地看看,選個合適的地方。”
顧慎挑眉:“你這是要把我從天津支開,獨占風頭?”
葉明失笑:“天津這點風頭算什麼。世子若能在山東再點一把火,兩火相映,纔是燎原之勢。”
兩人相視一笑。
樓下,織機聲隆隆。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飛舞的棉絮中形成道道光柱。
工坊外,幾個孩子扒著門縫往裡看,眼中映著轉動的齒輪和穿梭的飛梭。
更遠處,運河碼頭上,新安裝的蒸汽起重機正將一包包棉花吊上貨船。那船吃水頗深,將要駛往濟南——船上除了棉花,還有幾套紡紗機的圖紙,和一封蓋著格物院大印的推薦信。
風從海上來,吹過天津衛的大街小巷。
茶樓裡,說書先生拍響醒木:“今日不說古,說個新鮮事兒!列位可知,城東那‘隆隆’作響的是什麼?那是新式織布機,一天能織布十匹!十匹啊!”
聽眾嘖嘖稱奇。
櫃檯後,掌櫃撥著算盤,忽然對夥計道:“去扯幾匹新工坊的布回來。若是真好,咱們也改做布莊生意。”
夥計應聲出門,彙入街上的人流。
那街上,挑擔的、推車的、步行的,人人臉上似乎都多了些光彩,步履也輕快了幾分。
或許是因為初夏的陽光正好。
或許是因為,空氣中除了往常的塵土和炊煙味,還多了另一種氣息——一種混合著機油、蒸汽和新織布味道的,屬於新時代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