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巷的電淨水試驗在謹慎的樂觀中推進著,學院電力科和化學組的學員們每日記錄資料,改進電極配方,琢磨著如何把那個嗡嗡作響的“淨水桶”變得更可靠、更便宜。
然而,一封來自北疆黑石山的加急信件,打斷了學院裡這份專注於市井需求的寧靜。
信是顧慎親筆,字跡潦草,透著焦慮:
“……葉兄臺鑒:去冬今春,黑石山礦場及周邊三處戍堡、兩處屯村,屢有軍卒、礦工、百姓患上‘水瀉’、‘腹痛’之症。雖未大規模蔓延,但病者萎靡,影響戍守與開采。
軍醫多言乃‘水土’或‘水毒’所致。此地取水多賴雪融溪流及淺井,水質本就渾濁,苦鹹者眾,冬日結冰取用不便,開春雪化,水更汙濁。
此前得‘順風機’之利,夜間照明、傳音稍解,然此‘水患’更甚於黑暗孤寂,實乃戍邊之大敵。聞京中格物院或有‘電淨水’之術,不知可否惠及北疆?所需物料人力,弟必竭力籌措。望兄速謀之。”
信後還附了軍醫的幾則簡要病例記錄和一份當地水源的粗略描述。
葉明放下信,眉頭緊鎖。北疆苦寒,生存條件本就惡劣,若再被不潔飲水所困,戍邊將士和墾邊百姓的士氣與健康必將受到嚴重侵蝕。
電淨水術在京城的試驗纔剛起步,能否適應北疆更惡劣的環境?維護又如何解決?
他將信給徐壽、林致遠以及負責電淨水專案的教習傳閱。眾人麵色都凝重起來。
“北疆水源,多含沙石,且苦鹹,與我們試驗的京城井水河水質地不同。”負責電淨水化學部分的教習沉吟道,“我們的電極配方和電解引數,未必適用。且北疆天寒,電解效率可能降低,水體結冰更是麻煩。”
“顧世子信中提及‘冬日結冰取用不便’,”林致遠道,“這說明他們需要淨化的,很可能是先融化後的雪水或冰,水溫極低。我們的裝置在低溫下效能如何,還未測試。”
徐壽緩緩道:“此非僅為淨水,實乃固邊之要務。條件雖難,更需設法克服。或許,我們不能照搬柳條巷的‘家用電淨水桶’思路。”
“徐師傅的意思是?”葉明問。
“北疆地廣人稀,但礦場、戍堡、屯村人口相對集中。”
徐壽分析道,“與其每家每戶配置小裝置,不如在礦場、每個戍堡、每個屯村中心,設立一個稍大些的‘集中電淨水站’。利用已有的風力或水力發電機供電,淨化較大容量的水,淨化後儲存於乾淨水池或水缸中,供眾人定時取用。如此,一則便於維護管理,二則可能更經濟,三則淨化效果也便於監控。”
這個思路讓眾人眼前一亮。集中處理,確實更適合北疆的組織形態和現有發電條件。
“但集中淨水站,需處理水量大,電極消耗、電力消耗都會增加。”有教習提出顧慮。
“可嘗試多級處理。”葉明接過話頭,“第一步,簡單的自然沉澱或砂石過濾,去除大部分泥沙。第二步,再用電解法進行深度淨化和消毒。這樣可以減輕電解環節的負荷。電極材料,需尋找更耐腐蝕、更適合北疆水質的,或許……石墨與特種鐵合金的結合?”
“還有防凍。”林致遠補充,“淨水站必須建在室內或半地下,要有保溫措施。管道和水池需考慮防凍裂設計。”
目標明確:為北疆設計建造適用於集中供水點、能應對苦鹹低溫水質、便於當地維護的“戍邊型電淨水站”。
格物院迅速抽調精乾力量,成立了“北疆淨水專案組”。他們模擬北疆送來的水質樣本,在實驗室中加速試驗。針對高鹽、高硬、低溫的特點,調整電解液配方,試驗不同電極材料組合的抗腐蝕性和淨化效果。
同時,設計集中淨水站的簡易流程:進水沉澱池->砂濾槽->電解淨化池->清水儲存池。整個係統力求結構簡單,主要部件可定期更換,操作由受過簡單培訓的兵士或礦工負責。
一個月後,第一套“戍邊型電淨水站”的試驗模組在格物院後院搭建起來。它比柳條巷的家用桶龐大許多,但結構並不複雜,核心電解池是幾個並排的、帶可拆卸電極板的石砌或木製襯鉛皮槽子。電源介麵設計為可相容直流發電機輸出。
與此同時,葉明回信顧慎,詳細說明瞭集中淨水站的設想和所需支援:需要北疆在當地準備合適的站房(要求防風保溫)、建造沉澱過濾池、提供人力協助安裝和維護、並挑選機靈可靠的人員來京學習基本操作維護。
顧慎接到回信,大喜過望,立即著手準備。黑石山礦場率先騰出了一間結實的石屋,王老五帶著礦工開始按格物院傳來的圖紙要求,修建配套的沉澱池和儲水池。戍堡和屯村也選定了地點。
慶平十四年初春,當北疆的凍土還未完全化開時,格物院派出的技術小隊,押送著第一批覈心電解裝置、備用電極板、專用工具和詳細圖紙,搭乘火車前往北疆。
安裝過程又是一場與惡劣環境的鬥爭。冷水刺骨,接線時手凍得不聽使喚;砂濾層鋪設要求均勻,在寒風中操作格外艱難;電極板的安裝和密封必須萬無一失,否則漏水或漏電後果嚴重。但在北疆軍民的全力配合下,黑石山礦場的第一個淨水站終於在三月中旬建成通水。
當渾濁的溪水經過沉澱、過濾,流入電解池,接通由旁邊“順風機”供電的直流電後,原本泛黃的水體在電極板間微微翻騰,逐漸變得清澈。處理後的水被引入刷洗乾淨的儲水池中。
王老五舀起一瓢,對著光看,又小心地嚐了一口,咂咂嘴,眼睛瞪大了:“嘿!真不一樣!冇了那土腥味,也不那麼澀口了!這水……有點甜咧!”
“甜水”的名字,迅速在黑石山礦場傳開。礦工們收工後,終於能痛快地喝上一碗清澈、放心的水,而不是那總有股怪味的原水。
戍堡和屯村的淨水站也陸續建成,雖然初期執行偶有小故障,但在格物院技術小隊和當地受訓人員的維護下,都堅持了下來。
訊息傳回,顧慎在信中難掩激動:“……淨水站成,軍中稱慶。病者漸稀,士氣為之一振。此非僅解渴之‘甜水’,實乃安邊定心之‘良藥’。葉兄與格物院之功,邊關將士百姓,銘感五內。”
看著信,葉明心中一塊大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