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巷十一戶試點電燈的成功,像投入京城這潭市井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預想的更為綿長。
白天,巷子裡總有其他街坊,甚至鄰近坊巷的人,特意繞過來,探頭探腦地看那些沿著屋簷牆壁延伸的“黑線”和牆上新裝的瓷質燈座。
晚上,那十幾點穩定明亮的光,更是成了仁壽坊一景,引得不少人駐足觀望、嘖嘖稱奇。
順天府適時貼出告示,宣佈將在更多條件合適的街巷,以“官民共擔”的方式,推廣“照明入戶”。
一時間,前來各坊署打聽、登記的百姓絡繹不絕。格物院下屬的“電燈安裝隊”從最初的一個小組,迅速擴充為三個小隊,工匠們忙得腳不沾地。
然而,光影的另一麵,陰影也在悄然滋長。
最先感到寒意的,是京城裡那些大大小小的蠟燭坊、燈油鋪、燈籠店。城南“長明燭坊”的老掌櫃胡四,對著這個月驟降了三成的出貨賬本,愁得直揪他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子。
燭坊開了兩代,憑著用料紮實、燭光明亮,在這一片也算小有名氣。可最近,上門的老主顧們閒聊時,總不擴音起“柳條巷那不用油的燈”。
“胡老四,你那上好的牛油燭,一晚上也得十來文吧?人家那電燈,聽說一個月也就幾十文,還亮堂,冇煙!”一個相熟的老主顧隨口道。
胡四隻能乾笑:“那玩意兒……金貴,還得拉線,不是家家都裝得起。”話雖如此,他心裡卻直打鼓。裝不起?看這架勢,官府是鐵了心要推,往後隻怕裝得起的人家會越來越多。
同樣發愁的還有“陳記燈油鋪”的陳老闆。燈油生意本就利薄,靠的是街坊四鄰日常點滴的購買。如今好幾家常買油的老客戶,都開始猶豫:“陳老闆,先少打點,等看看那電燈……再說。”
更有甚者,是那些手藝精巧的燈籠匠人。逢年過節、婚喪嫁娶,乃至官府慶典,都少不了各色燈籠。
可如今,聽說宮裡和幾個大衙門晚上都用電燈了,連東市夜市好些攤子也換了電燈,燈籠的需求,特彆是用於長期照明的實用型燈籠,明顯感覺到了寒意。
這日,幾個同病相憐的掌櫃、匠人,不約而同地聚到了胡四的燭坊後院,唉聲歎氣。
“這麼下去,咱們這祖傳的手藝、老鋪子,怕是要喝西北風啊!”燈籠匠老薛捶著腿。
“誰說不是呢!我家那小子,原本說好跟著我學做蠟燭,現在倒好,天天嚷嚷著想去格物院那個什麼學院,學‘電’!”胡四苦笑。
陳老闆歎道:“新東西出來,總要頂掉些老行當。當年煤油燈出來,不也頂了不少菜油燈?可這回,來得太快了。”
“光抱怨有啥用?”一個相對年輕些的紙紮鋪老闆悶聲道,“得想法子。我聽說,格物院那‘電燈安裝隊’正招人呢,要不……咱們也去試試?總歸是跟‘燈’沾邊的手藝。”
眾人沉默。放下做了半輩子的活計,去學那些看不懂的銅線、瓷瓶、鐵疙瘩?拉得下這個臉嗎?學得會嗎?
胡四撚著鬍子,眼神複雜。
他想起前些日子,順天府工房一個小吏來買蠟燭時,隨口提過一句:“胡掌櫃,你們這手藝……其實也不是冇出路。格物院的先生們說,那電燈泡裡的燈絲,聽說就是用什麼‘竹絲’‘碳絲’做的,講究著呢。還有那燈罩、燈座,不也得有人做?未必全是鐵疙瘩。”
這話像一顆微弱的火星,落進胡四心裡。
與此同時,在格物院,葉明和徐壽也關注到了這些傳統的照明行業受到的衝擊。技術進步的浪潮,難免會淹冇一些舊的帆船。
“此事需疏導,而非無視。”
徐壽道,“電燈雖利,然傳統燭火、燈籠,亦有電燈不可替代之處。節慶氣氛、特定禮儀、室內熏香,乃至偏遠無電之地,仍需這些舊物。或許,可引導這些匠人,轉向精製高階燭品、工藝燈籠,或嘗試與電燈結合,比如製作更精美的電燈燈罩、燈座裝飾。”
葉明點頭:“正有此意。此外,電燈產業鏈本身,也需要更多工匠。燈泡的吹製、燈座的鑄造、絕緣材料的加工、乃至最簡單的入戶線安裝,都需要人手。
這些傳統匠人,有手藝底子,稍加培訓,轉型不難。可以請順天府或各行會出麵,組織有意向的匠人,來學院或我們的工坊,進行短期專項培訓,學習新技能。”
政策的風向很快傳出。順天府貼出新告示,除了繼續推廣電燈入戶,也宣佈將扶持傳統照明行業“轉型升級”,並聯合格物技藝學院,開設“電燈配套器件製作”與“特種工藝燭燈製作”短期傳習班,免費培訓相關匠人。
訊息傳到胡四等人耳中,心思活絡起來。幾個年輕些的匠人率先報了名。
胡四猶豫再三,看著越來越冷清的鋪麵,一咬牙,也替自己那個“不安分”的兒子報了名,心想:小子,你不是想學‘電’嗎?爹給你機會!至於自己……他摸摸店裡那些做蠟燭的模具,心裡泛起一絲不甘,或許,真該試試做點不一樣的“蠟燭”了?
長明燭坊的招牌旁邊,不久後悄悄多了一塊小木牌:“精製香燭、慶典工藝燭訂製”。
胡四不再大量製作普通照明燭,轉而用更好的材料、更精巧的模具,製作帶有吉祥圖案、摻有香料的“高檔燭”,目標客戶轉向了婚慶、廟宇、以及那些追求情調的富戶。
雖然生意規模小了,但利潤卻未見得少,甚至因為特色鮮明,反而吸引了一些新客戶。
而他的兒子,經過短期培訓,居然真的被招進了電燈安裝隊,雖然從頭學起很辛苦,但年輕人對新事物充滿熱情,乾得挺起勁。
胡四看著兒子拿著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工具,爬上爬下安裝電燈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卻也隱隱覺得,或許,這條新路,真的能走通。
光影流轉,幾家歡喜幾家愁。電燈的普及,如同一次無聲的產業更迭。它照亮了千家萬戶的夜晚,也迫使許多依賴舊式照明為生的人們,在時代的岔路口,做出新的選擇。
有的人順應變化,學習新技能,融入了新的產業鏈;有的人則挖掘傳統技藝的獨特價值,在細分市場中找到了新的生存空間;當然,也必然有人因無法適應而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