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解精煉的成功和“自產高能電池”的意外發現,讓格物天工院上下沉浸在一種混合著成就與更大渴望的情緒裡。
但很快,一個比材料提純更基礎、也更緊迫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麵前——人不夠用了。
“院長,這是各處報上來的人員缺口清單。”
蘇文謙將一份厚厚的冊子放在葉明案頭,臉上帶著苦笑,“玉泉溪電站二期擴容,需要至少十五名懂基本電磁原理和機械維護的工頭;北疆要擴大電訊網路,請求增派十名能安裝和維護‘邊防傳音機’的技工;
京城公傳音站計劃新增兩處,接線生和維護員需要培訓三十人;兵器局電解坊催著要五個能看懂配方、操作儀表的技術學徒;
還有各地來函,詢問能否派人來學習水輪發電機和電報機的建造維護……咱們格物院自己,電化學實驗室、新電動機專案、還有您提的那個‘照明線路入戶’的試點,哪個不缺熟手?”
葉明翻看著冊子上密密麻麻的需求,眉頭緊鎖。技術擴散的速度,遠超人才培養的速度。
早期的工匠,是靠著師傅帶徒弟、手把手教,在具體專案中一點點磨練出來的。
像胡師傅、雷鐵頭這樣的老師傅,帶出一兩個能獨當一麵的徒弟,往往需要數年。而現在,需求是爆髮式的。
“咱們現在的學徒,還是太依賴師傅個人。”
徐壽撚著鬍鬚,一針見血,“師傅手藝高,徒弟可能成材;師傅手藝平,或者教法不對路,徒弟就學偏了。而且,一個師傅同時能教的徒弟有限。
電報、電話、電機、電解……每樣技術都有其原理和訣竅,單靠師徒口耳相傳,不成體係,進度慢,還容易走樣。”
顧慎剛從北疆回來,對此深有感觸:“我在黑石山看林致遠他們帶人,也是問題。兵士和礦工學得認真,但底子太差,很多簡單的道理要反覆講。
一個‘電流’、‘電壓’的概念,就能把人繞暈。冇有基礎的算學和格物常識,學這些新技術,事倍功半。”
“所以,必須改變。”
葉明放下冊子,目光掃過眾人,“我們不能隻滿足於培養會乾某一樣具體活計的‘工匠’,我們需要培養一批懂得基本原理、能夠舉一反三、能適應技術快速變化的‘技術人才’。需要建立一套……係統的培養體係。”
“係統的培養體係?”眾人望向葉明。
“對。就像國子監教四書五經、算學、律法一樣,我們也要有自己的‘學堂’。”
葉明思路逐漸清晰,“這個學堂,不教八股文章,專教格物致用之學。課程要分門彆類:基礎算學、幾何、簡易格物(力學、熱學、電磁常識)、機械製圖、材料辨識、安全規程……然後,再根據不同的方向,教授電報、電話、電力、機械、冶金等專門技藝。”
這個設想比建立電化學實驗室更宏大,觸及了千百年來“工匠賤業”、“師徒私授”的傳統。
胡師傅有些遲疑:“辦學堂?請先生?那得多少銀子?誰來教?咱們這些老匠人,打鐵乾活在行,站上講台……怕是話都說不利索。”
“師傅不必站講台。”
林致遠眼睛發亮,“可以編‘教材’!把咱們這些年摸索出來的道理、畫出來的圖紙、總結出來的操作規程,都寫成書,畫成圖!
比如,《電報原理與維護》、《簡易電磁學》、《水輪機構造詳解》、《電解精煉操作指南》……
有了書,哪怕師傅不善言辭,學徒也能自己看,照著學!師傅主要是在工坊裡,帶著他們動手做,糾正錯誤!”
“編書?”雷鐵頭瞪大眼睛,“咱們這些糙漢子編的書,有人看?”
“怎麼冇人看?”徐壽道,“《天工開物》不就是前輩匠人所著?我們編的,更切合當下新技,必是搶手之物。此舉不僅能教自己人,還能將標準化的知識傳播出去,惠及天下有心向學之人。”
蘇文謙則從另一角度考慮:“辦學堂,確實耗資。但若成,產出的人才,價值不可估量。或許……可以嘗試‘以工養學’?
學堂招收學徒,收取一定費用,或簽訂契約,學成後需在格物院或合作工坊服務若乾年。同時,我們編撰的教材,亦可售賣,補貼學堂開支。”
思路越辯越明。一個集“基礎教學、專業培訓、教材編撰、考覈認證”於一體的新型技術人才培養體係的輪廓,漸漸浮現。
葉明最終拍板:“此事千頭萬緒,但勢在必行。我們分步走。第一步,編教材。徐師傅總領,林致遠、胡師傅、雷師傅,還有各專案骨乾,都參與。
就從最急需的《基礎算學與幾何》、《格物常識》、《電工安全》開始編起,文字要淺顯,配圖要詳細。
第二步,在格物天工院內,先辦一個‘預科班’,招收一些識字、靈巧的年輕人,試用新教材,摸索教學方法。
第三步,與工部、兵部協商,爭取支援,在京城設立第一所‘格物技藝學堂’,麵向社會招收有誌於此的青年。同時,在北疆、安溪等條件成熟之地,也可設分校或培訓班。”
任務艱钜,但意義非凡。格物天工院再次開足馬力,不過這次,許多匠師案頭擺的不再是零件圖紙,而是稿紙和炭筆。
如何把“切割磁感線產生電流”這種抽象概念,用最易懂的話和圖畫解釋清楚?如何把複雜的機器拆解成一步步的裝配流程?如何把危險的操作規範編成朗朗上口的口訣?
爭論、修改、試驗教學……編教材的過程,本身也是對已有知識的一次係統梳理和昇華。許多以前隻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手藝”,被強行用文字和圖畫固定下來,這逼著匠師們去深入思考“為什麼這麼做”。
與此同時,格物院內部的“預科班”悄然開班。第一批二十名學徒,有工匠子弟,有驛站選拔的識字驛卒,還有兩名對“奇技”感興趣的落魄書生。
上午學算學格物,下午進工坊動手。起初,習慣了師徒間言傳身教的匠師們麵對一群坐得筆直、等著“上課”的學徒,很是彆扭。
但很快,他們發現,當學徒們先通過教材理解了基本原理後,再上手操作,悟性快了很多,提出的問題也更有深度。
“這小子,”胡師傅指著一個之前學打鐵總是掌握不好火候的學徒,對葉明說,“以前就知道傻看,我罵也罵不明白。現在學了點熱脹冷縮、炭火成分的道理,自己會琢磨了,上次淬火,居然調出了不錯的硬度!”
變化在細微處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