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傳音站在京城商圈的初步成功,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越來越多的商鋪、行會接入,甚至有幾家大膽的報館也申請了線路,用於快速采集市井訊息和外地快訊。
銅線交織的網路,在京城幾個繁華區域漸漸成形。
然而,葉明的心思,卻早已隨著驛站快馬和電報線路,飛向了更北方。
那不僅是鐵路延伸的方向,電報網路初步覆蓋的區域,更是顧慎鎮守、王老五挖煤、無數將士用血肉築起屏障的——邊關。
慶平十一年秋,一份來自北疆薊鎮的詳細報告,經由電報和驛馬接力,送到了葉明的案頭。
報告是顧慎親筆所寫,語氣少了幾分往日的跳脫,多了沉穩:
“……去歲借玉泉溪電站試驗之機,我軍於黑石山礦場及左近三處衛所,架設小型水力及風力發電機組各一,供電報、地聽及部分要害照明之用,成效顯著。
尤其夜間哨探、隘口照明,使狄人小股滲透屢屢受挫。然此等機組供電有限,僅能保核心之用。廣大戍堡、屯田村落、邊市,入夜仍一片漆黑,資訊傳遞亦慢。”
“今聞京中‘公傳音’之製,心甚嚮往。邊關地廣人稀,驛傳不易,若有此物連線各衛所、屯堡、烽燧,軍情傳遞、物資調撥、甚至士卒與家書往來,必大為便捷。
然邊地苦寒,風沙大,維護艱難,恐非京中嬌貴器件所能承受。且邊民貧苦,商戶稀少,恐難照搬京中商賈付費之製。”
“葉兄常言‘格物之技,終須惠民’。北疆之民,亦是大慶子民。邊關之固,不僅在甲兵之利,亦在人心之安。若能以電光碟機邊地之長夜,以傳音慰戍卒之鄉思,其功或不下於破敵萬千。
弟不才,願在北疆辟一二處,為試驗之所。所需物料人力,薊鎮可籌部分,然技術標準、器件改良、人員培訓,仍需天工院鼎力相助。望兄籌劃之。”
顧慎的信,如同一記重錘,敲在葉明心頭。是啊,鐵路鋪了,電報通了,電站建了,電話也開始在京城商賈間流行。
可這些光芒,有多少真正照到了邊關的戍卒、屯田的邊民身上?技術發展的紅利,不能隻在繁華之地流轉。
他將顧慎的信在議事會上宣讀。一時間,堂內寂靜。
胡師傅先開口,眉頭緊鎖:“邊地風沙大,溫差巨,碳阻片怕是撐不住幾個月。中繼箱的機括,天寒易凍,風沙易卡。咱們在京裡琢磨的防潮法子,到了那邊怕是不頂用。”
林致遠則想得更遠:“北疆廣袤,人煙稀少,若效仿京城建‘公傳音站’,使用者分散,線路漫長,維護成本太高。
且如顧世子所言,邊民貧苦,商戶無幾,收費之製難以維繫。這……這幾乎是賠本的買賣,如何長久?”
蘇文謙從經營角度考慮:“確實難。除非朝廷專項撥款,作為邊防守禦和安邊惠民的一部分,長期補貼。否則,單靠格物院或邊鎮自身,難以維持。”
徐壽緩緩道:“技術為用,須因地製宜。北疆有北疆的難處,亦有優勢。風大,則風力發電潛力或比京城更大;煤礦豐,或可建小型蒸汽發電機組以補水力之不足;地廣人稀,或不必追求如京城般的密集通話,可優先保證軍情傳遞與關鍵村落聯絡。”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困難重重,卻也漸漸勾勒出方向。
葉明聽完眾人意見,沉聲道:“顧世子所言極是。邊關之固,在人心。我等格物,若不能惠及守邊之將士、墾邊之百姓,便是空中樓閣。此事再難,也要做。但不是照搬京城模式。”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我的想法是,分步走,抓重點,求實用,重耐用。”
“第一步,選定試點。就在黑石山礦場及周邊戍堡、屯村。那裡有煤礦、已有小型發電基礎、人員相對集中,且王老五和礦工們對新技術接受度高。”
“第二步,改良裝置。針對邊地環境,研製‘邊防型’傳音裝置。胡師傅,你牽頭,目標是:碳阻片或尋替代材料,要耐寒耐乾;機括部件要加防塵防凍罩;整體結構要更皮實,能應對顛簸運輸;電池或采用更耐低溫的配方。”
“第三步,簡化網路。不追求隨意互通的‘公傳音’,而是建立‘星型’或‘樹型’的專用聯絡網。以黑石山或某處衛所為中心點,連線幾個關鍵的戍堡、烽燧、屯村。通話以公務、緊急情況為主,兼顧定時的家書傳遞服務。”
“第四步,創新運維。由邊軍和礦場抽調機靈可靠的士卒礦工,由我們派技師前往進行集中培訓,組建邊地自己的‘電訊維護隊’。
日常小維護他們自己做,大問題或器件更換,我們再支援。費用……前期由朝廷邊防開支和格物院專項經費支撐,後續看看能否從邊市貿易或礦場收益中補貼一部分。”
計劃雖然粗糙,但總算有了骨架。格物天工院隨即成立了“邊地電訊專案組”,由林致遠具體負責,胡師傅提供技術支援。
他們開始蒐集北疆的氣候、地質資料,著手設計第一代“邊防傳音機”。目標是:在零下二十度能工作,沙塵天氣後清理一下還能用,結構簡單到識字的士卒經過培訓就能操作和簡單維護。
與此同時,葉明也向太子李承澤和兵部、戶部提交了《請於北疆試行邊防電訊以固邊安民疏》,詳細闡述了在邊關推廣簡易電訊的必要性、可行性和初步方案。
特彆強調了其在提升軍情傳遞速度、加強戍堡聯絡、穩定邊民人心方麵的作用,並提出了前期由朝廷專項資助、後期逐步探索自給的模式。
朝中對此,支援者認為此乃鞏固邊防、彰顯朝廷恩澤於邊民的德政;反對者則認為靡費錢糧於不毛之地,不如多造刀箭。
最終,在李承澤的堅持和顧長青老王爺從北疆發回的支援信函影響下,方案得以通過,但預算被大幅削減,要求“先於一地試點,觀其效,再議推廣”。
預算緊張,但方向已定。慶平十一年冬,第一批針對北疆環境改良的“邊防傳音機”部件和專用線材,連同三名格物院的資深技師,搭載著運送過冬物資的火車,駛向北疆。林致遠親自帶隊。
黑石山礦場早已接到訊息。王老五領著礦工和附近戍堡的兵頭,在新建的、兼做電報房和未來傳音機房的石屋裡,盼星星盼月亮。
“林師傅!可把你們盼來了!”王老五握著林致遠的手,使勁搖晃,手掌粗糙有力,“這大冬天的,路上辛苦!屋子都給你們烤暖和了!”
林致遠笑道:“王礦頭,久仰。葉院長和顧世子可是把重任交給我們了。東西都帶來了,咱們抓緊時間,先把機器裝起來,把線架起來,讓邊關的兄弟和鄉親們,早點聽見京城……不,早點聽見隔壁屯堡的聲音!”
寒風呼嘯,但石屋內爐火熊熊。來自京城的技師和北疆的兵卒礦工圍在一起,對著圖紙和那些看似粗笨卻結實的零件,開始了在這片苦寒之地上,編織銅線網路的第一次嘗試。
銅線,終於開始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最需要光明與聲音的土地,堅定地延伸。而這一次,它要連線的,不僅是效率和軍情,更是溫暖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