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慶平十一年的柳絮再次飄滿京城。
永通、漕運、同仁藥房這三條“傳音專線”已穩定執行了大半年,成了格物天工院最鮮活的技術試驗田,也是京城商界津津樂道的新鮮事。
需求,如同春草,在目睹便利的人群中瘋長,更多的商戶、行會、甚至個彆豪富之家,都開始打聽如何也能拉上一條“說話的電線”。
然而,格物天工院內部卻愈發感到“專線”模式的侷限。
胡師傅拿著厚厚的維護記錄冊,愁眉不展:“咱們現在滿打滿算就八名能獨立檢修的技工,要管三條專線,已經忙得腳打後腦勺。
新接的‘四海車馬行’和‘兩淮鹽業’的線馬上也要通了,人手根本分不過來!光是換碳阻片、給中繼箱清灰散熱、巡查線路,就能把人累死。
更彆說,每家一根獨線,這京城地下的瓷管都快冇地方埋了!”
蘇文謙也附和:“是啊,葉院長。現在架一條專線,從勘測、佈線、裝機到培訓維護,週期長,成本高。按目前的收費標準,我們勉強收支平衡,但擴招技工、添置工具車輛,又是一大筆開銷。長此以往,不是辦法。”
林致遠盯著牆上越來越密的京城地圖和線路草圖,忽然道:“徐師傅年前提的‘傳音總彙’……或許真的該考慮了。與其每家拉一根獨線到遠處,不如在京城幾箇中心點。
比如東市、西市、彙商坊、碼頭區,設立‘傳音站’。使用者隻拉一根短距離的線到最近的傳音站。
傳音站內部,通過人工接駁的方式,將不同使用者的線路臨時連線起來,實現通話。
這樣,大部分線路都集中在站內,維護方便,也節省了大量長途使用者線的銅料和鋪設功夫。”
“人工接駁?”顧慎挑眉,“就像驛站換馬?這邊說‘我要找通州永通分號’,站裡的人就手動把這兩根線插到一起?”
“正是!”林致遠比劃著,“我們可以設計一種帶有多組銅質插口的‘接續板’,每根使用者線在站內都終結在一個插口上。
站內的‘接線生’根據使用者要求,用帶插頭的短跳線,把對應的兩個插口連起來,通話完畢再拔掉。一個傳音站,可以服務周圍幾十甚至上百家使用者。”
“這主意妙!”胡師傅眼睛亮了,“站內線路集中,維護方便。接線生培訓起來也比培訓能修中繼箱的技工快得多!
使用者隻需支付從家到傳音站的短距離線路費用和每次通話的服務費,初期投入大大降低!”
葉明聽著眾人的討論,心中那個關於“公共傳音網路”的藍圖越來越清晰。
這不再是少數钜商的專享,而是有可能走向更廣泛商戶甚至市民的公共服務。雖然距離真正的電話普及還很遙遠,但這無疑是關鍵的一步。
“此事可行,但需周密籌劃。”
葉明拍板,“分幾步走:第一,選址建設。首批選東市、彙商坊兩處,建立‘公共傳音服務站’。站房需穩固,內部佈局要合理,便於佈線和接線操作,還需考慮防火、防潮。
第二,設計標準。製定統一的使用者線介麵標準、接線板規格、跳線製式,還有接線生的操作規程和用語。
第三,試點運營。先在已有專線使用者的密集區域試行,說服他們將線路改接至傳音站,體驗新服務,同時測試係統可靠性。
第四,製定新的資費標準:月租費(線路占用費) 通話費(按次或按時長計)。蘇文謙,你牽頭,會同戶部、工部相關官員,擬定詳細章程和價目。”
計劃一經提出,便在格物天工院內部引起了激烈討論。
技術細節、運營模式、人員培訓、甚至如何給這個新服務命名(最終定為“公傳音”),都反覆推敲。
同時,葉明也向太子李承澤和工部提交了詳儘的方案。
朝堂上,反應各異。戶部官員看到的是新的稅源和經營收入可能;工部關心的是城市建設規劃和線路管理;
而一些保守的言官,則再次發出質疑:“將各傢俬語彙聚一室,由吏員手動接連,豈非有窺探**、監聽商機之嫌?且眾人混雜一網,若有一線故障或惡意滋擾,豈不牽連全網?”
對此,葉明早有準備。他在陳情奏疏中寫道:“……公傳音站,接線生僅負責連通線路,不聞其內容,且所有操作皆有記錄。使用者線入戶之後,私密如常。至於牽連之慮,可設隔離與備用之線,並立規嚴禁滋擾,違者重罰,斷其線路。此乃效仿驛傳、郵驛之公器公用,利商便民,規範管理即可防弊……”
最終,方案獲得了推行所需的有限支援。
慶平十一年夏,東市和彙商坊兩處“公傳音服務站”開始動工修建。站房是磚木結構,內部用上了水泥地麵以便清潔。
巨大的“總配線架”占據了整麵牆,上麵密密麻麻佈滿了黃銅接線端子。為了便於識彆,每根使用者線都被編號,並對應一個寫有使用者簡單資訊的木牌。
第一批被動員改接的,是永通票號、漕運聯合等在兩個區域都有分號或聯絡點的老使用者。
起初,這些商戶也有顧慮,尤其是永通票號的陳老爺子,撚著鬍子沉吟:“集中一處……安全否?”
少東家陳子安卻極力主張:“爹,您想,咱們在彙商坊和東市都有櫃上,以前各自拉專線到總號,費錢費事。
現在改接到公傳音站,兩處櫃上要聯絡,隻需通過傳音站轉接,省了一條長線錢!
跟總號通話,也走傳音站,線路更短,說不定更清晰!就算付點月租和通話費,算下來也劃算!格物院說了,站裡有專人維護,出了問題響應更快。”
權衡利弊,加上格物院承諾初期改接免費並贈送三個月通話費,幾家大商戶最終同意了。
改接工程繁瑣但有序。八月,東市公傳音站率先竣工投入試執行。
開業那天,站房裡整潔明亮,三名穿著統一深藍色布褂、受過一個月培訓的接線生坐在總配線架前的高腳凳上,神情既緊張又透著新奇。
牆上掛著巨大的價目表和操作規程。
第一個嘗試新服務的是東市“綢緞莊”的劉掌櫃,他的鋪子就在傳音站斜對麵,新拉的短距離使用者線還冇他家的晾衣繩長。他走進站房,對著櫃檯後的管事說:“勞駕,我要接彙商坊‘永昌布行’。”
管事驗看了他的使用者牌,對接線生喊道:“東市七號,接彙商坊永昌,布行!”
一名接線生立刻拿起兩根帶著插頭的短跳線,熟練地找到對應“東市七號”和“彙商坊永昌(布行)”的銅端子,將跳線插頭插了進去,然後扳動了旁邊一個小閘刀,接通電路。
“線路已通,請至三號通話間。”管事指示。
劉掌櫃走進用木板隔出的小小通話間,拿起掛在牆上的聽筒話筒。
很快,裡麵傳來了彙商坊永昌布行掌櫃熟悉的聲音:“老劉?是你嗎?這聲音……好像更清楚點?”
“是我!哈哈,老王,聽著咋樣?我這兒在東市新開的傳音站跟你說話呢!”劉掌櫃興奮道。
兩位掌櫃就新到的蘇綢花色和價格聊了片刻,聲音清晰穩定,幾乎感覺不到延遲。
通話完畢,劉掌櫃出來,在登記簿上簽字確認通話時長(一刻鐘),心情愉快地離開。
整個過程,接線生隻負責插拔線路,並不知曉通話內容。
首次公開轉接通話,順利完成。口碑迅速傳開。
公傳音站的便利性和相對低廉的成本(尤其是對短距離多點的商戶而言),很快吸引了更多使用者申請接入。東市站開業一個月,接入使用者就超過了三十家。
當然,問題也隨之而來。有使用者抱怨高峰期等待接線時間過長;有調皮孩童試圖溜進站房去拔跳線玩;一次雷雨導致站房總配線架一處端子受潮短路,影響了十幾家使用者;還有使用者對計費時長有爭議……
每一個問題,都推動著格物院改進:增加接線生和通話間數量;加強站房管理;改進端子的防潮設計;製定更清晰的計費規則和申訴流程。
交換的樞紐,開始轉動。雖然還很笨拙、緩慢,但它第一次讓“傳音”脫離了昂貴的、固定的“專線”,變成了可以靈活選擇物件的、更具公共性的服務。
銅線交織的網路,在傳音站的排程下,開始顯現出未來那個龐大通訊網路的雛形。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個將無數獨木舟連線成帆船隊的、關於“交換”的樸素智慧。
葉明站在東市傳音站的二樓觀察窗後,看著下麵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清楚,這僅僅是開始。
要讓這個“樞紐”覆蓋更廣、運轉更高效,他們還需要更可靠的自動交換技術、更廉價耐用的終端裝置、以及更完善的運營體係。
但無論如何,第一步已經邁出,商海與人潮中的聲音,正通過這個小小的樞紐,開始更自由地流淌、交彙。
隨著東市公傳音站的成功運營,彙商坊的傳音站也在緊鑼密鼓地籌備開業。
葉明深知,要想讓這“公傳音”服務惠及更多人,還需解決自動交換技術的難題。
就在此時,一位從西洋歸來的學子毛遂自薦,他帶來了西洋先進的電氣知識和交換技術理念。
在他的幫助下,格物天工院開始研發自動接續裝置。經過數月的努力,第一台簡易的自動交換機誕生了。
它能根據使用者撥號自動連線線路,大大提高了接線效率,減少了人工失誤。
新裝置在東市站試用,效果顯著,等待接線的時間大幅縮短。訊息傳開,更多商戶和市民紛紛申請接入公傳音網路。
葉明看著日益繁忙的傳音站和不斷壯大的使用者群體,心中滿是憧憬,他知道,這一公共傳音網路定能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蓬勃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