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葉明啟程北巡。冇有儀仗,隻帶了周廷玉、徐壽和二十名護衛,輕車簡從。
第一站不是北疆大營,而是京郊西山——那裡新建了座“鐵路機車修造廠”。
廠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黑臉漢子,姓石,原是京營的兵器匠師。
見葉明來,激動得手足無措:“院長!咱們廠上月剛造出第一台完全自產的‘鐵龍五號’,正等著您給起名!”
廠房裡熱氣蒸騰。一台嶄新的蒸汽機車靜臥在軌道上,通體黝黑鋥亮,比之前的型號更大,煙囪更高。
車頭兩側各嵌一塊銅牌,一麵刻著“大慶製造”,一麵空白。
“好車。”葉明輕撫冰冷的鐵殼,“就叫‘安溪號’吧。”
“安溪……”石廠長愣了愣,隨即恍然——那是葉明和顧慎初識的地方,是這一切的起點。
徐壽帶著弟子們檢查機車的每個細節:鍋爐焊縫、汽缸密封、傳動齒輪……“密封性比‘鐵龍四號’提升三成,”他記錄道,“煤耗能降一成五。”
但石廠長提起一件煩心事:“院長,咱們的鋼軌……還是靠進口。雖說礦場能產鐵,但要煉出合格的鋼軌,火候總差些。北疆那邊催得緊,二期鐵路等著鋪軌呢。”
葉明看向徐壽。老匠師眉頭緊鎖:“鍊鋼爐已改進三次,溫度夠,但雜質難除。狄族的西域匠人能用‘坩堝法’煉出好鋼,咱們……”
“那就學。”葉明平靜道,“派人去西域商路,高價請匠人來教。若不教,就買他們的坩堝,咱們自己琢磨。這鋼軌,必須自產。”
正說著,門外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一群半大孩子扒著門縫往裡看,被護衛攔著也不怕,嘰嘰喳喳問:“這大鐵車能跑多快?”
“能吃多少煤?”
“能拉俺們去北疆看爹爹不?”
石廠長笑著趕人:“去去去,學堂不上課,跑這兒搗亂!”
“今兒休沐!”為首的孩子理直氣壯,“先生說了,要多看多問,纔是格物精神!”
葉明走過去,蹲下身:“你爹在北疆?”
孩子點頭:“在鐵路護衛隊!他說等鐵路修到俺們老家,就接俺和娘過去!”
“快了。”葉明摸摸孩子的頭,“等你爹下次休沐,就能坐火車回來了。”
孩子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離開修造廠,一行人登上“安溪號”試運車。機車拉著一節守車兩節煤車,緩緩駛向北方。
車過西山隧道時,周廷玉指著窗外:“院長您看,那些標語。”
隧道壁上,每隔十丈就刷著白石灰標語:“鐵路通,萬家興”“護鐵路,就是護飯碗”“狄族破壞,人人喊打”。字跡稚拙,顯然是沿線百姓自發寫的。
“民心可用。”徐壽感慨。
葉明卻道:“民心要護。若鐵路隻方便了官府富商,苦了沿線百姓,這些標語就會變成‘鐵路吃人’了。”
他當即讓周廷玉記下:鐵路征用民地,補償需足額及時;沿線用工,優先當地百姓;車站旁劃出地皮,準許百姓擺攤謀生。
“這些事,不能等百姓開口,咱們要先想到。”葉明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技術惠民,不是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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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車至幽州。
顧慎早就在站台等著,一身戎裝,曬得更黑了。
見麵就給了葉明一個熊抱:“可算把你盼來了!”
王老五和韓勇也在。王老五搓著手:“葉大人,俺家麥子熟了,磨了新麵蒸了饃,就等您來嘗第一口!”
當夜,幽州守將設宴。席間,韓勇彙報鐵路護衛情況:“……上月擊退狄族騷擾七次,抓獲破壞者三人。但他們現在學精了,專挑雨天、霧天下手,我們的‘千裡眼’有時看不真切。”
“那就讓‘千裡眼’看得更遠。”徐壽道,“格物院正在試製‘大倍率望遠鏡’,鏡片更大,看得更遠。隻是磨製費時,秋後才能送到。”
顧慎卻說起另一件事:“葉兄,你在西山說要讓鐵路惠及百姓,幽州這邊……有點麻煩。”他壓低聲音,“有些地方官,借鐵路征地的名頭,多征少補,中飽私囊。百姓敢怒不敢言。”
葉明臉色一沉:“查!查實一個,嚴辦一個!蘇禦史不是在都察院嗎?讓他派個鐵麵禦史來,專查鐵路貪腐!”
“還有,”王老五插話,“車站旁擺攤的百姓,常被衙役勒索‘地皮錢’。說是官地,不能白用。”
“那就把地皮劃給百姓,發地契,收象征性的管理費。”葉明拍板,“格物商行出麵,在沿線各站建‘便民市集’,統一管理,隻收衛生費。”
周廷玉一一記下,苦笑:“院長,這麼一來,鐵路不僅不賺錢,還得貼錢。”
“現在貼小錢,將來賺大錢。”葉明正色道,“百姓得了實惠,纔會真心護路;鐵路有了民心,才能長久。這是賬,要算長遠。”
宴後,葉明冇去官驛,而是住進了王老五家——那是礦場分的磚房,不大,但乾淨暖和。王小順的媳婦做了手擀麪,澆上新做的炸醬,香氣撲鼻。
“簡陋,簡陋。”王老五不好意思,“比不得京城的席麵。”
葉明大口吃著:“這麵實在,比席麵香。”
夜裡,葉明和王老五坐在院裡納涼。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安穩。
“葉大人,”王老五忽然道,“您說,等鐵路修到天涯海角,咱們大慶,會變成啥樣?”
葉明望著星空:“會變成……一個瘸子能坐車去看病,一個窮孩子能坐車去上學,一個母親能坐車去看遠嫁女兒的國家。”
王老五沉默了許久,輕聲道:“那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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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葉明一行繼續北上,前往黑石山。
車過黑水河大橋時,葉明特意下車。新橋已是石墩鐵梁,堅固異常。
橋頭立著塊石碑,刻著建橋日期和陣亡士卒的名字——韓勇那次護衛戰死的三人,名字在最前麵。
徐壽仔細檢查橋梁:“石墩無裂,鐵梁無鏽,道釘齊全。這橋,能用百年。”
但守橋的士卒卻報告了一樁怪事:“前日深夜,橋下傳來鑿石聲。我們下去檢視,又什麼都冇有。連續三夜了。”
顧慎警覺:“狄族想炸橋?”
“不像。”士卒搖頭,“若是炸橋,該埋火藥。可我們仔細查過,橋體完好。”
葉明沉吟:“今夜,我們守在這兒。”
入夜,橋頭隻留兩盞風燈,其餘人隱在暗處。子時前後,橋下果然傳來輕微的“叮叮”聲,像是小錘敲擊石頭。
韓勇帶人悄然下橋。月光下,隻見三個黑影趴在橋墩上,不是在鑿橋,而是在……刻字?
“什麼人!”韓勇暴喝。
黑影一驚,其中一個失手掉進河裡,撲騰呼救。另外兩個想跑,被護衛按住。
提上橋一看,竟是三個半大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渾身濕透,凍得發抖。
地上散落著鑿子和錘子,橋墩上已刻了幾個歪扭的字:“王二狗到此……”
“胡鬨!”顧慎氣得要打,“知不知道這是軍橋?毀壞要殺頭的!”
最小的孩子哇地哭了:“俺們……俺們就想留個名……等老了,能跟孫子說,這橋,俺們修過……”
原來這三個孩子,都是築路工的兒子。父親修橋時,他們常來送飯,看著橋一天天建成。橋通了,父親又去了更遠的地方修路。他們想留個念想。
葉明攔住顧慎,蹲下身:“橋是給人走的,不是給人刻的。你們想留名,有彆的法子。”
他指著橋頭那塊石碑,“在這碑背麵,刻上所有築路工的名字——包括你們的父親,也包括將來維護這橋的人。這名字,比刻在橋墩上光彩。”
孩子們眼睛亮了:“真的能刻?”
“能。”葉明起身,“韓勇,這事你辦。統計所有參與建橋、護橋的人,名字刻碑。這三個孩子……罰他們清洗橋麵一月,工錢照給。”
孩子們破涕為笑:“洗橋俺們願意!”
一場虛驚。但葉明心裡卻更沉重了——孩子們把橋當榮耀,是因為他們父輩的血汗真的融了進去。這份民心,比任何水泥鐵骨都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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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葉明抵達黑石山。
礦場已大變樣。當年簡陋的工棚,如今成了整齊的磚房;當年泥濘的土路,如今鋪了碎石;當年隻有安全燈照明,如今有了“礦場路燈”——其實就是在高杆上掛琉璃罩油燈,通宵不滅。
王老五帶著參觀新開的“礦工澡堂”:“熱水管夠,下工能洗個熱乎澡,舒坦!都是礦裡抽上來的地熱水,不花錢。”
更讓葉明驚喜的是“礦工醫院”——雖隻有三間屋,但藥械齊全,有兩位常駐大夫。牆上貼著人體穴點陣圖和常見傷病處理法,都是圖文並茂,不識字也能看懂。
“這都是按《格物雜識》上說的建的。”王老五得意道,“俺們礦工湊錢,格物院出圖紙,官府補了些磚瓦。現在傷個風感個冒,不用硬扛了。”
但礦長——一個姓趙的老把總——卻愁眉苦臉:“葉大人,煤是越挖越多,可運力跟不上。鐵路運量已到極限,礦場囤煤五萬石了,再不運走,要自燃的。”
葉明看向徐壽。老匠師早有準備,展開圖紙:“‘鐵龍六號’設計已完成,載重比‘安溪號’增五成。但關鍵是車皮不夠——現有煤鬥車太淺,裝不多。得設計新式‘高幫煤車’。”
“那就設計。”葉明當即拍板,“礦場鐵匠坊有能人,讓他們參與。工錢格物院出。”
趙礦長眼睛一亮:“好!咱們礦上老鐵匠多的是點子!”
下午,葉明下礦。在安全燈的引導下,他走進幽深的巷道。岩壁潮濕,腳下積水,但支護牢固,通風尚可。
礦工們見他來,紛紛停下鎬頭行禮,臉上是煤灰也掩不住的笑。
一個獨臂老礦工——是當年守安溪的老兵——拉著葉明的手:“葉大人,這礦下比當年守城時亮堂!有了這燈,有了這支護,俺還能再乾十年!”
葉明握緊他的手:“不是十年,是二十年。等您乾不動了,礦上養您老。”
出礦時,夕陽西下。黑石山在餘暉中沉默矗立,像一頭奉獻了血肉卻無怨言的巨獸。
葉明站在礦場高處,望著綿延的鐵路,林立的井架,還有那些在晚霞中走向澡堂的、疲憊卻踏實的背影。
忽然,遠處傳來歌聲。是收工的礦工們在唱王老五編的號子:
“黑石山哎——黑又亮——挖出煤來——暖四方——鐵龍跑哎——電報響——咱們的日子——有盼頭——”
粗獷的歌聲在山穀迴盪,驚起歸巢的鳥。
葉明靜靜聽著。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格物濟民”四個字最重的分量——
不是造出多少奇器,不是鋪出多少鐵路,而是讓這些挖煤的、種田的、守邊的、最普通的人,能在勞作一天後,唱著歌回家。
能覺得日子有盼頭。
這就夠了。
晚風拂麵,帶著煤塵和汗水的味道。這味道不香,卻踏實。
就像這片土地,就像這些百姓。
葉明深深吸了口氣,對身旁的顧慎說:“世子,咱們的路,走對了。”
顧慎咧嘴笑:“那還用說!”
遠處,最後一列煤車正駛出站台,汽笛長鳴,載著黑石山的溫度,也載著這個新生國家的力量,隆隆駛向南方。
駛向更多需要光和熱的地方。
駛向,更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