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風吹黃了京郊的麥浪。格物院東側試驗田裡,沉甸甸的麥穗低垂著頭,在秋陽下泛著金黃。
田埂上站滿了人:附近農戶、將作監官員、戶部司農,還有剛回京述職的幾位邊關將領。
今天要試驗的,是格物院曆時三月研製的“齒鐮脫粒車”。
這機器外形古怪:主體是個帶輪的木架,前部有個三尺寬的“吞口”,吞口內裝著一排旋轉的鐵齒鐮刀。木架中部是個大木輪,輪緣等距安裝著十二根硬木棒。後部則是個傾斜的竹篩,連著兩個出料口。
徐壽親自操作。他推車至麥壟前,兩名助手將割下的麥捆送入吞口。
徐壽搖動曲柄,鐵齒鐮刀飛速旋轉,麥穗被捲入,“唰唰”聲中麥粒與麥稈分離。脫粒後的麥稈從側方丟擲,麥粒與糠皮混合物則落入木輪區域。
木輪轉動,木棒擊打混合物,麥粒與糠皮進一步分離,落入竹篩。竹篩由另一個曲柄帶動篩動,麥粒從下端出料口落入麻袋,糠皮從上端飄出。
“成了!”圍觀的農戶中爆發出驚呼。一個老農顫巍巍上前,抓起一把剛脫出的麥粒,細看:“乾淨!比連枷打出來的還乾淨,碎粒也少!”
吳銘記錄著資料:“一捆麥,脫粒用時約三十息。按此推算,一台車八時辰可脫麥五十石,抵二十個壯勞力。”
林致遠補充:“關鍵是不累人。連枷打麥,壯漢一日下來臂膀腫痛。這車隻需搖柄,婦人老者皆可操作。”
但也有問題。一箇中年農戶指著機器:“這鐵齒鐮刀鋒利,萬一卡住或反濺,傷著人咋辦?而且麥稈亂飛,還得專門收拾。”
顧慎今日特地換上短打,聞言擠到前麵:“這位大哥說得在理。徐師傅,能否給吞口加個護罩?麥稈飛濺的問題……”他抓起一把脫出的麥稈,“咦,這麥稈還算完整,若是紮捆,還能當柴火或飼草。”
葉明一直在觀察,此時開口:“護罩必須加,安全第一。麥稈整理可設計個輔助裝置——在出稈口加個導板,讓麥稈落向一側,方便捆紮。”
他轉向農戶們,“諸位鄉親,這車才第一代,毛病肯定不少。大家有啥想法,儘管提!”
人群頓時熱鬨起來。有說搖柄太重,婦人搖不動;有說竹篩眼大小不合適,小粒麥會漏掉;有說車輪太小,田埂路走不了……徐壽帶著徒弟一一記錄。
戶部來的王司農拈鬚道:“此物若成,於國於民皆有大益。隻是造價幾何?尋常農戶可負擔得起?”
周廷玉早有準備:“木架、竹篩、木輪皆可自製。唯鐵齒鐮刀需鐵匠打造,一套十二片,約需鐵三斤,工錢百文。整車若由農戶自備木料,請匠人製作,總花費不過五百文。若由格物商行批量製作,售價可壓至八百文。”
“八百文……”老農們盤算著。一頭毛驢也要三兩銀,這車若能頂十個人工,確實劃算。
一位邊關將領忽然道:“此車若用於邊關軍屯,可省出大量兵卒操練。”他頓了頓,“隻是北疆多風,這糠皮飄飛,恐暴露屯田位置。”
這倒是冇想到的問題。葉明沉吟:“可在出糠口加裝布囊,收集糠皮。糠皮可作飼料或燃料,並不浪費。”
試驗直到日頭偏西。齒鐮脫粒車脫了整整兩畝麥,機器本身也暴露不少問題:搖柄軸承發熱、竹篩篾條斷裂兩次、車輪陷進鬆土……
但無人沮喪。收工時,幾個農戶圍著徐壽,爭相邀請:“徐師傅,啥時候來我們村試車?我們那兒的麥子比這試驗田的稈硬!”“先來我們村!我們出飯食!”
徐壽笑著應承。葉明對周廷玉道:“選三個不同型別的村子,送改進後的車去免費試用一個月。條件是:每日記錄使用情況,提出改進意見。”
當夜,格物院工坊燈火通明。針對白日發現的問題,改進方案一一提出:
吳銘設計了個“棘輪防反轉”裝置,防止搖柄打傷操作者;林致遠提議用浸油硬木代替竹篾做篩網,更耐用;徐壽則改進了車輪——加寬輪麵,輪緣包鐵皮,適應田埂路。
顧慎冇走,蹲在工坊角落裡擺弄那些脫出的麥稈。忽然,他抬頭:“葉兄,你說這麥稈……能不能做成板子?”
“板子?”
“對啊。”顧慎比劃,“麥稈搗碎,混上黏膠,壓成板,是不是能當木板用?北疆缺木料,若能以草代木……”
葉明眼睛一亮:“不是不可能。麥稈富含纖維,若高溫高壓處理,或許能成。”
他立即叫來胡師傅,“胡師傅,您燒琉璃的窯,能否改造成熱壓機?”
胡師傅琢磨:“窯是豎的,壓板得用橫的……得重做。但原理相通:下置鐵模,上置重壓,中間加熱。”
說乾就乾。格物院從不缺行動力。三日後,一台簡易熱壓機出爐:兩個厚鐵板,下板固定,上板由螺桿加壓,鐵板夾層可通熱氣——熱氣來自旁邊的小鍋爐。
第一塊“麥稈板”壓出來時,眾人圍攏。板子厚半寸,色黃褐,表麵粗糙,但確實堅硬。吳銘用錘敲擊,聲音悶實。
“承重力如何?”顧慎迫不及待。
測試結果:一尺見方的麥稈板,可承重百斤不裂。若加厚或加入麻纖維增強,承重還能提升。
“雖不及實木,但做箱匣、隔板、甚至簡易傢俱,夠了!”徐壽興奮道,“而且麥稈本為廢料,取之不儘!”
葉明想到更遠:“若此板成,北疆可用麥稈、牧草製板,搭建營房、馬廄,省下木料用於器械。且板材質輕,便於運輸。”
九月初,改進後的齒鐮脫粒車送往三個試點村。隨行的除了格物院匠師,還有兩位戶部官員——他們是來評估推廣可行性的。
十日後,第一份試用報告送回。
東郊王家莊的農戶最務實:“車好用,但搖柄還是沉。村裡老劉頭想了法子——在車架上栓頭驢,驢拉輪轉,人隻需扶把。就是驢得多喂二升豆。”
西郊李村的木匠有巧思:“竹篩易壞,我改用細鐵絲編網,眼兒大小可調,啥莊稼都能用。就是鐵絲價貴。”
北郊張家屯的婦人提了個意想不到的建議:“脫粒時麥糠眯眼,我縫了個布罩,連頭帶肩矇住,隻露兩眼。格物院能不能做個正經的‘護麵罩’?”
報告後附了張草圖,畫著個帶透明琉璃片的布罩——正是當初防毒煙麵罩的改良版。
葉明看完報告,大笑:“百姓智慧,無窮無儘!”
他立即下令:“搖柄改齒輪減速,省力;篩網提供鐵網、繩網、竹網三種選擇,按需選配;護麵罩批量製作,隨車附送。”
顧慎抓起報告細看,忽然指著王家莊那段:“驢拉車……那若是用蒸汽機拉呢?做個蒸汽動力的脫粒機,開到田頭,豈不是更快?”
這想法讓所有人一怔。蒸汽機下田?聞所未聞。
徐壽卻認真思索:“蒸汽機笨重,但若做小型的、移動式的……或許可行。隻是煤炭運輸、加水,在田裡不便。”
“那就做燒柴的。”葉明拍板,“設計個輕便蒸汽機,用木柴或秸稈做燃料,水箱加大,一次加水可工作兩個時辰。此非短期能成,但可立項研究。”
秋收時節在齒鐮脫粒車的喧響中飛快流逝。九月末,三村試用結束,格物院收回反饋三十七條,改進建議十九項。第二代脫粒車已開始製作。
更令人驚喜的是麥稈板。經過多次試驗,胡師傅找到了最佳配比:麥稈碎料七成,熟石灰兩成,桐油膠一成,加熱壓製後,板子堅硬防潮,可鋸可釘。
第一批試製的麥稈板運往北疆,顧長青來信說:“已用此板搭建傷兵營隔間,輕暖隔音,甚好。”
十月初,第一批五十台齒鐮脫粒車通過格物商行發售。售價八百五十文,可分期付款。首日即售罄。
沈萬川從江南來信,要求訂購三百台,並問:“此車可能用於稻穀脫粒?”
格物院又開始新一輪改進——稻穀與麥子不同,需濕脫,且穀粒更易碎。
秋日的陽光透過格物院的窗欞,照在那些沾著麥糠的圖紙和模型上。葉明站在院中,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打場聲——那是傳統連枷的聲響,沉悶而疲憊。
但他知道,明年此時,這聲響會漸漸被齒鐮脫粒車輕快的“唰唰”聲取代。而更遠的未來,或許會有蒸汽機的轟鳴加入這秋收的交響。
一個老農牽著驢從院前經過,驢背上馱著台嶄新的脫粒車。
老農看見葉明,憨厚一笑,揚揚手裡的護麵罩:“大人,這罩子好!不迷眼了!”
葉明笑著點頭。改變就是這樣,一點點,從一副護麵罩、一個輕便的搖柄、一塊廢料壓成的板子開始,慢慢滲進泥土,長成新的生活。
風吹過,帶來新麥的香氣。又是一個豐年。而格物院要做的,是讓這豐收,少些汗水,多些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