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族退兵的煙塵尚未落定,安溪城已迅速轉入戰後狀態。
城頭守軍在歡呼後,立刻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修補破損的垛口、將傷員抬下救治。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血腥與焦糊味。
顧慎冇有在城頭久留,吩咐韓將軍主持善後,自己則帶著幾名親衛,先去了傷兵營。
此戰守軍傷亡主要集中在傳統守城部隊,被箭矢、石彈所傷者居多,而“火銃營”因有掩體防護,加之狄族弓箭手多被壓製,僅有數人被流矢擦傷,無一陣亡或重傷。
這無疑是個極佳的振奮點。
“世子,火銃營的兄弟們……打得好啊!”
一個斷了條胳膊的老兵躺在草蓆上,臉色蒼白,卻咧著嘴笑,“那劈裡啪啦的,聽著就提氣!狄狗子都冇摸到牆根就躺了一地!”
顧慎俯身檢視他的傷口,軍醫已做了包紮。
“老哥放心養傷。火銃營打得好,你們守垛口、扔滾木的兄弟也一樣是功臣!冇有你們頂住,火銃也發揮不出威力。”
安撫了傷兵,顧慎回到節度使府,立刻召集韓將軍及主要將領、幕僚議事。
“首戰告捷,挫敵銳氣,諸位辛苦了。”
顧慎開門見山,“然狄族主力未損,大汗親征,絕不可能就此罷休。今日之戰,有何得失,都說說。”
韓將軍首先彙報:“世子,火銃營表現基本達到預期。‘迅雷銃’百五十步壓製拋石機操作手效果顯著,射速雖慢,但精準度讓狄人不敢露頭。‘噴雹銃’守垛口威懾力強。隻是……”
他頓了頓,“‘榴彈’威力雖可觀,聲響震懾極大,但投擲距離實在太短,臂力最好的兄弟也不過擲出四十餘步,難以威脅到敵後陣核心。且數量太少,隻能用作奇襲。”
一位負責城防的將領補充道:“狄族拋石機雖被乾擾,仍對我城牆造成不小損害,東南角那段女牆幾乎全毀。若其集中轟擊一點,恐有風險。且其‘擋箭車’頗為結實,火銃難以擊穿,若非噴雹銃從縫隙殺傷其後推車士卒,填壕進度會更快。”
幕僚則從情報角度分析:“狄族初戰不利,士氣受挫,尤其是那‘榴彈’爆炸,引起不小恐慌。但其軍紀未散,退而不亂。”
“依狄族習性,接下來可能有兩種應對:一是繼續強攻,但會調整戰術,比如增加拋石機數量、改進擋箭車防護、或趁夜襲擾;二是分兵掠我周邊屯堡、糧道,迫我出城野戰。”
顧慎仔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韓將軍,火銃營彈藥消耗如何?”
“紙殼定裝彈消耗約三成,‘榴彈’用了五枚。後續補給……”韓將軍看向顧慎。
“我已八百裡加急向朝廷和葉兄求援,請求補充彈藥,尤其是‘榴彈’和望遠鏡。”
顧慎道,“在補給到來前,必須節約使用,非關鍵不輕動。另外,針對‘榴彈’投擲距離問題,你們可有想法?”
一名火銃營的隊正撓頭道:“世子,那鐵疙瘩太沉,再好的臂力也扔不遠。能不能……做個投石索?或者小號的拋石機?”
“投石索準頭太差,小拋石機笨重且上弦慢。”韓將軍搖頭,“或許……能不能讓‘榴彈’自己飛一段?像弓箭那樣?”
自己飛一段?
顧慎心中一動,想起葉明曾隱約提過的“火箭”、“炮”之類的概念。
“此事我記下了,會向格物院諮詢。當前要務,一是加固城牆,尤其針對拋石機轟擊,加設木柵、掛上濕氈被緩衝;二是加強夜間及側翼警戒,防敵偷襲或分兵;三是繼續派出夜不收,嚴密監視狄族大營動向,尤其注意其是否在製造新器械或調動兵力。”
眾人領命而去。顧慎獨自留在廳中,提筆給葉明寫信。
他詳細描述了今日戰況,火銃表現,以及暴露出的問題:火銃對厚重防護穿透力不足,“榴彈”威力尚可但投擲距離太短,望遠鏡和測距附件在實戰中價值巨大但需要更多……最後,他提出了那個樸素的問題:能否讓“榴彈”飛得更遠?像弩炮發射石彈那樣?
幾乎在顧慎寫信的同時,京城格物院也收到了安溪首戰告捷的飛鴿傳書和正在途中的詳細戰報。葉明雖欣喜,但更關注實戰反饋。
“果然,‘榴彈’投擲距離是硬傷。”
葉明將戰報要點告知吳銘和林致遠,“顧世子問,能否讓它飛得更遠。你們有何想法?”
吳銘立刻道:“院長,我和致遠之前討論後膛定裝彈時,就想過如果彈丸能密閉發射,初速會更高,射程更遠。若是將‘榴彈’縮小,加上合適的彈尾,用一支特製的大口徑‘銃’發射出去……”
“就像放個大炮仗?”林致遠比喻道,“但‘榴彈’本身有炸藥,發射時會不會被膛內壓力直接引爆?”
“可以用更堅固的外殼,設計更可靠的引信,比如發射時慣性觸發,或者延遲到飛出後再點燃。”
吳銘思維飛快,“我們可以先做個最小號的模型試驗,不用真炸藥,用等重的泥丸測試彈道和射程。”
葉明讚許:“這個思路好。可以稱之為‘擲彈銃’或‘榴彈發射器’。但這是長遠方向,眼下北疆急需補充。
吳銘,你立刻組織人手,在確保安全前提下,全力生產一批‘榴彈’和紙殼定裝彈,特彆是‘榴彈’,要改進預置破片分佈,優化引信防潮性。
致遠,你配合徐師傅,趕製一批‘窺遠叁型’望遠鏡和測距附件。”
“是!”
葉明又對周廷玉道:“通知將作監和軍器監,按之前議定的標準,加快生產一批優質箭矢、弩矢、鎧甲部件,尤其是應對拋石機轟擊的城防加固材料清單上的物件,優先調撥北疆。同時,以格物院名義,行文沿途州縣,協助北疆補給車隊快速通行。”
整個格物院和相關的官署立刻高速運轉起來。楊樸的活字工坊甚至臨時抽調了幾個學徒,幫忙抄寫、封裝各種技術說明和物料清單。
幾天後,一支由朝廷禁軍護送的、滿載著北疆急需物資的車隊,從京城出發。
車上不僅有常規的軍械糧草,更有十幾個密封極好的木箱,裡麵是格物院趕工出來的三百枚改進型“榴彈”、五千發紙殼定裝彈、三十架新望遠鏡,以及吳銘等人連夜繪製的“擲彈銃”初步構想草圖和一封葉明的長信。
信中,葉明除了詳細解答顧慎的問題,還提出了幾點建議:一、可嘗試在夜間用小股精銳,攜帶“榴彈”襲擾狄族拋石機陣地或糧草囤積點;
二、注意狄族可能使用火攻或挖掘地道等傳統手段,需加強對應防範;
三、格物院正全力研究增程方案,請北疆將士保重,堅守待援。
車輪滾滾向北。而北疆狄族大營中,一場關於下一步行動的激烈爭論正在進行。
初戰受挫,尤其是那種會爆炸的“鐵疙瘩”,讓許多狄族將領心生忌憚。是繼續不計代價強攻?還是分兵掠劫,困死安溪?或是……另尋他法?
咄吉大汗臉色陰沉地聽著各方爭論,手指摩挲著腰間鑲滿寶石的彎刀。他知道,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
慶人的援兵和補給正在路上,那些惱人的火器隻會越來越多。必須儘快打破僵局。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的另一個點——安溪城西南方向一百二十裡,有一處慶國重要的鐵礦和工匠聚集地,防守相對薄弱,且有一條小河通往安溪方向……
“夠了!”咄吉猛地一拍桌案,“安溪城硬如龜殼,暫且圍而不攻。巴特爾!”
一名滿臉橫肉的萬夫長出列:“大汗!”
“你帶本部一萬五千騎,星夜南下,突襲黑山礦場!焚其礦爐,掠其工匠,擄其鐵料!若能得手,安溪城失此臂助,看他們還如何囂張!記住,要快!要狠!”
“遵命!”巴特爾眼中凶光閃爍。